“夠了！”
李明景站起身，阻攔道：“夜兒，起來，朕不會追究的！”
“陛下寬厚，但夜兒若不挨罰，便長不了記性。”墨塵頂著天子威壓，寸步不讓。
“父皇，兒臣願意領罰，不然……兒臣心裡過意不去。”楊夜叩首，聲音悶悶的。
好你個墨塵！
敢當眾頂撞朕！
李明景氣得嘴唇顫抖，但轉念一想，讓墨塵扮黑臉，打完了他再去哄夜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趴這裡。”墨塵用水火棍點了點書案。
聞言，楊夜瞬間紅了臉。
但他沒有爭辯，順從地趴伏在書案上。
他知道，這又是二師兄的小心機——讓父皇看見他受傷，父皇心一軟，就不會再治他的罪，只會加倍憐惜他。
他沒有求饒，沒有辯解，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等著發落。
“夠了。”
墨塵一怔，力道收住。他抬眸望向皇帝，眼底尚有未褪的冷厲：“陛下——”
“朕說夠了。”李明景手托住楊夜的手肘，力道不容抗拒地將他從書案上扶起，“夜兒，起來。”
楊夜面色微白，耳根還泛著未褪的紅潮，嘴唇上咬出的齒痕滲著細小的血珠。他順著皇帝的力道直起身，卻仍垂著頭，悶聲道：“父皇，兒臣該罰的。”
李明景忽然笑了，倒像尋常父親望著犯倔的兒子。他朝墨塵揚了揚下頜，“你先下去。”
墨塵欲言又止，終究拱手退至殿門，臨去前深深望了楊夜一眼，目光裡藏著什麼都懂的無奈。殿門合攏，將廊下的風與更漏聲一併隔絕在外。
李明景轉身，走向窗邊那張紫檀木圈椅，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繡墩：“過來。”
楊夜遲疑片刻，挪步過去，挨著繡墩邊沿坐下，脊背仍是僵直的。窗欞半開，漏進初秋的涼風，吹得案上燈焰斜了斜。皇帝沒有立即開口，反而提壺倒了盞溫茶，推至楊夜手邊。
“今夜不君臣，只父子。”李明景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蕩的燭焰上，聲音沉緩下來，“夜兒，你可知朕當年學藥理，第一課是什麼？”
楊夜抬了抬眼皮，指尖觸到滾燙的茶盞，又縮回去：“父皇從未提過。”
“第一課，是辨毒。”皇帝從袖中摸出一隻青瓷小瓶，置於掌心翻轉，“御醫教的。他給我一粒丸藥，讓我聞，讓我看色澤，讓我舔一點。”他停頓，目光幽深，“我舔了，舌頭髮麻，整整三日說不出話。”
楊夜猛地抬頭，眼底映著燈焰的碎光。
“那不是什麼劇毒，不過是附子炮製不當留下的殘性。”李明景將青瓷瓶放在楊夜面前，“但若劑量再大些，朕今日便坐不到這裡。”他忽然笑了一下，“後來朕明白——藥理分不清，不只是害人，更會害己。你以為你用的是治病救人的方子，實則每一步都在飲鴆止渴。”
他話鋒一轉，目光沉靜地落在楊夜臉上：“你今日解散蛛網，朕應了。但你有沒有想過——蛛網裡的人，那些為你出生入死的眼睛和耳朵，他們散了，可曾留了後路？誰替他們洗去舊名？誰替他們避開仇家？”他輕輕叩了叩桌面，“你心軟，不忍看雀舞受苦，這沒有錯。但心軟過後，若沒有清晰的方略，便是藥理中的誤辨——將憐憫當作解藥，卻不知後味藏毒。”
楊夜喉頭動了動，攥著袖口的指節泛白。
“朕年輕時也做過你這種事。”李明景端起自己的茶盞，啜了一口，語氣轉為平常，“為保一個線人，朕不惜折了整個南邊的暗樁。那線人活了下來，可朕折掉的暗樁裡，有三人因朕的‘心軟’而被反殺。”他擱下盞，瓷底磕在木面，清脆一響，“從那以後朕才學乖了——救人之前，先算三步後路。你今日放了雀舞，可她出城之後往哪走？誰接應？盤纏幾何？傷口誰醫？她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獨自流落異鄉，若碰上歹人——”皇帝忽然頓住，盯著楊夜泛紅的眼眶，“這些，你都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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