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殿內,藥香與果香交織成一片溫潤的氣息。
楊夜倚在軟榻上,身後墊著三層厚錦軟枕,面色雖有些發白,精神卻比先前好了許多。他望著榻邊圍著的幾張親切面孔,唇角慢慢漾開笑意,像春冰初裂時那一線暖陽。
八公主李婉兒趴在榻沿,蔥白似的指尖拈著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葡萄,小心翼翼地剝了皮,舉到楊夜嘴邊,微微歪著頭:“七哥快嚐嚐,這葡萄可甜了!我專門讓人從南邊快馬送來的,就剩這一串了,我連九弟都沒捨得給。”
旁邊九皇子李承晏立刻不樂意了,鼓著腮幫子:“八姐!你方才明明說是因為我嫌葡萄皮澀才不給我吃的!”
“你那是挑嘴,我七哥是病人,能一樣嗎?”李婉兒頭也不回,只盯著楊夜,葡萄汁水沾了滿手,亮晶晶的,“七哥張嘴嘛。”
楊夜無奈,微微側首將那粒葡萄含進嘴裡。甜得很,汁水在舌尖化開,帶著一股清涼的餘味,他輕輕點頭:“甜。”
李婉兒笑得眉眼彎彎,又低頭去剝第二顆。
李承晏見狀也不惱了,湊到榻前,小眉頭皺成一團,認真端詳楊夜的面色。他今年不過十二,尚是稚嫩的少年模樣,眼神里卻帶著超越年紀的憂心。半晌,他小聲嘟囔了一句:“壞人。”
楊夜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說誰呢?”
“父皇。”李承晏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滿是委屈,“他總兇七哥。我上回去乾元殿請安,就聽見他又兇你了——好大聲的。父皇是壞人。”
“不許胡說。”楊夜聲音柔了幾分,卻沒有真的責怪之意,“父皇那是為七哥好。”
“為他好就把他罵得那麼兇?”李承晏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到底還是孩子心性,“那等我長大了,我替七哥罵回去。”
滿殿人都被他這句話逗笑了。連窗邊的墨塵也側過臉來,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又很快壓平,重新望向窗外庭院裡那棵老槐,若有所思。
鬼醫坐在榻邊的繡墩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今日穿了一身墨青長袍,頭髮用木簪隨意綰著,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他放下茶盞,目光在楊夜臉上打量片刻,語氣裡帶著老人家特有的嘮叨:“可算是消停了。先前鬧得那樣大,為師這把老骨頭跟著你提心吊膽了多少天,你倒好,躺在這裡吃葡萄。”
楊夜自知理虧,乖乖低下頭聽訓:“師父教訓得是,弟子記住了。”
鬼醫見他那副乖乖認錯的模樣,反而不好再說什麼重話,哼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榻邊矮几上:“新配的補氣丸,早晚各一丸,溫水送服。”他拿起診脈枕作勢要敲楊夜額頭,到底沒捨得落下,只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啊……”
雀舞靠在殿柱旁,一身紅色勁裝襯得她英氣勃勃。如今她恢復蛛網首領身份,身上那股利落勁兒便再藏不住了,立在原地像一柄出了鞘的短刃。她望著榻上被眾人圍著的楊夜,眼底神色複雜,一時竟不知該上前還是退後。
李婉兒忽然回頭朝她招手:“雀舞姐姐你站那麼遠做什麼?過來吃葡萄呀!”
雀舞一愣,下意識望向楊夜。楊夜朝她微微頷首,目光溫煦如常,她遲疑片刻,抬步走近,在李婉兒遞來的果碟邊坐下,指尖拈了一顆葡萄,沒往嘴裡送,只在掌心裡來回撥弄。
墨塵終於從窗邊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在楊夜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小師弟如今是眾星捧月,我這個二師兄站在窗邊吹了半天冷風,竟無人問一句。”
李承晏立刻仰起臉:“二師兄你站窗邊是故意的!你明明可以坐過來!”
墨塵挑眉,竟無言以對。他索性邁步走到榻邊,在鬼醫旁邊的空繡墩上坐下,取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了,才開口道:“刺客的事,我查了七分線索,被陛下按住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李婉兒剝葡萄的動作停了停,李承晏也忽然噤了聲。鬼醫垂著眼撥弄藥箱的搭扣,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雀舞將那粒在掌心裡轉了許久的葡萄終於送進嘴裡——甜得很,卻不知怎的,鼻尖有些發酸。
楊夜低下頭,望著自己被薄毯覆著的指尖,片刻後,他抬頭朝李婉兒笑了笑:“那串葡萄還有嗎?再給我剝一顆。”
李婉兒立刻眉開眼笑:“有有有!七哥等著!”
她低頭認真剝皮的樣子,像只忙碌的小雀。李承晏在旁邊嚷著“我也要我也要”,鬼醫收了藥箱起身去外間調配方子,墨塵重新望向窗外——秋日的陽光正從槐葉縫隙裡篩下來,碎金一般灑了一地。
雀舞將那顆葡萄的核悄悄攥進手心,起身走到窗邊,與墨塵並肩站了一會兒。秋風從半開的窗扇間溜進來,裹著桂花的甜香。
“好香。”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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