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是為了離開這兒。”最終他決定實話實說,他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刀子,“兒臣在京裡待著,悶得喘不過氣。”
楊夜的回答,直白得讓人無從招架。
李明景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兒子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忽然想起他小時候——
小小的孩子,摔了跤會哭著跑來找他,委屈了會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如今那孩子長大了,學會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學會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傷人的話。
“是父皇不好……逼你太緊了。”李明景忽然說。
楊夜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李明景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帝王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愧疚,還有一絲極淡的後悔,又像在求和。
“朕知道……你心裡委屈。”他為太子倒了杯茶,語氣放緩,“太后的事,朕是權衡過。可朕權衡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那是我兒子,我不能讓人這麼欺負他。”
楊夜愣住了。
“朕當皇帝當太久了,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這種情緒表達出來。”李明景看著他,“可朕想讓你知道——朕想只當你的父親,只是有時候,形勢逼人,朕不知道怎麼當。”
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楊夜的心跳。
楊夜坐在那裡,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死死忍著,不讓那股熱流湧上來。可那些憋在心裡許久的話,卻像開了閘的水,再也壓不住。
他即將離京遠行,走之前,他不想再忍了,他想把話說開。
“父皇想當好父親,可您每次的方式,就是打板子、罰跪、當眾羞辱。”他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堅持說了出來,“兒臣做對了,您從不誇獎。兒臣做錯了,您往死裡打。兒臣被冤枉時,您權衡再三,才肯拉一把。兒臣想親近時,您推開兒臣。兒臣保持距離,您又覺得兒臣疏離……”
“您究竟……想讓兒臣怎樣做?”
情緒上湧,他漸漸說不下去,把臉別向一邊。
李明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楊夜以為他又要訓斥,或者抽他巴掌。可下一瞬,一隻手落在他頭頂,帶著笨拙的、生澀的力道,揉了揉他的發頂。
“是父皇不好。”李明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有幾分溫柔,“以後……朕學著當個好父親。你……給朕點時間適應。”
楊夜僵在那裡,眼眶裡的熱意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他低垂著頭,怕帝王看見自己的軟弱,又要責罰。他只是無聲的抽泣,肩膀微微顫抖著,像一隻渾身是傷的幼獸。
李明景的手在他頭頂停留了很久,帶著微微暖意,讓楊夜心頭一熱。然後他收回手,輕聲道:
“去邊境散散心可以,但要帶夠人手。墨塵和雀舞必須跟著,再挑些得力的侍衛暗衛。還有……”他頓了頓,語氣嚴峻,“每天按時向朕彙報,不用寫太長,寫寫每日的趣事,報個平安就行。”
楊夜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兒臣記住了……兒臣十二歲上戰場,已經不是小孩了……”
李明景揉亂他的頭髮,替他擦了擦眼淚:“不是孩子,還哭得滿臉是淚?在父皇心裡,你永遠也是個孩子!”
“還有,”李明景認真看著他,“辦完事就早日回來,別在外頭混野了,不願意回來了。”
楊夜終於抬起頭,眼眶還紅著,卻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兒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