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處,水珠沿石壁蜿蜒而下,在青磚縫裡積成暗色的窪。火把噼啪作響,將楊夜的影子拉長又壓扁,像一隻困獸在牆上往復徘徊。
皇帝李明景沒有坐在龍椅上——他站在鐵欄外,負手而立,明黃袍角沾了陰溼的苔痕。隔著冰冷的柵欄,楊夜跪在乾草堆上,頸間鎖鏈沉重,每動一下便發出刺耳的金屬擦響。
“朕耐性有限。”李明景開口,指尖輕叩鐵欄,一聲,兩聲,敲在楊夜心口,“蛛網,你經營多年,遍佈朝野內外。朕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說出接頭暗號,名錄,所有據點的位置。”
楊夜垂著眼,望自己腕上磨出的血痕:“蛛網只是些見不得光的人,陛下若想……”
“見不得光?”皇帝笑了,那笑聲在穹頂回蕩,陰森如蝙蝠振翅,“它替你擋過三次暗殺,替你刺探過北境軍情,替你養著一群連朕都不知底細的江湖客。”他俯身,隔著鐵欄盯住楊夜,“你當朕是瞎子?”
身後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響。
楊夜抬頭。牢房深處那盞昏燈下,雀舞被縛在刑架上,纖細的手腕吊著鐵索,腳尖堪堪點地。她低著頭,散落的黑髮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蒼白小巧的下頜。身上那件青布衫沾了灰,肩頭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不深,卻在暗光裡格外刺目。
“你看,”李明景漫不經心朝那邊抬了抬下巴,“這孩子跟了你三年,替你傳過七封密信,護送過兩個南邊的線人出城。朕查得清清楚楚。”他頓了頓,“今年多大?十五?十六?”
雀舞微微抬起臉。火光躍動在她眼底,映出兩點跳蕩的金芒。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卻朝楊夜輕輕搖了一下頭——那動作極小,帶著少女特有的執拗,彷彿在說:別管我。
楊夜喉頭滾動,鎖鏈隨他前傾的動作嘩啦作響:“陛下,蛛網不過是些棋子,臣願交出所有名錄,只求……”
“只求?”李明景截斷他,慢條斯理從袖中抽出一卷薄絹,“朕要的是蛛網本身——你的人,你的線,那些藏在市井巷陌裡的眼睛和耳朵。名錄可以重寫,據點可以再建,但‘蛛網’這塊牌子,只能由你親手毀掉。”他走到刑架前,將那捲絹帛展開,鋪在雀舞膝頭,“寫出解散令,用你的印,寫明從今日起蛛網不復存在。寫完,朕放她走。”
雀舞低頭望著膝上那捲白絹,忽然笑了。那笑極輕,像碎雪落在深潭,轉瞬無痕。她聲音細弱卻清冽:“殿下,蛛網不是一件東西,它散了就真的散了。”
“所以,”李明景回頭,望向楊夜,“你的選擇。”
火把嗶剝爆了一個燈花。楊夜望著雀舞頸側那道淺淺的舊傷——那是去年替他擋一支冷箭時留下的,淡粉的疤橫在鎖骨上方,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絲線。她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躲在茶棚裡裝成賣花女,箭來時卻撲得比誰都猛。
牢外傳來更鼓聲,沉悶地碾過夜色。
楊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緩緩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青銅令牌——蛛網令,巴掌大小,背面刻著密如蛛網的紋路。他將令牌擱在鐵欄前的石板上。
“陛下,”他聲音沙啞,卻穩,“令牌在此。解散令,臣寫。”
雀舞猛地掙扎了一下,鐵索錚然作響,她腕間立刻添了一道紅痕:“殿下!”
“閉嘴。”楊夜沒有看她,只盯著李明景的眼睛,“但臣有一個條件——她必須今夜出城,有人接應,確保她到南邊。”
李明景眯起眼,端詳楊夜良久。牢房裡的水珠滴答滴答,像在計著什麼時辰。
“準。”
皇帝揮手,兩名獄卒上前解了雀舞的鎖鏈。她跌跪在地,手肘撐住冰冷的磚面,腕上皮肉磨破,血珠滲出來滾落,在灰磚上洇開暗色的花。她仰起臉望向楊夜,眼尾泛紅,卻咬著唇不肯落淚。
楊夜終於轉頭看她。火光裡,他唇角微微牽動,作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像從前在城南舊宅的槐樹下,他遞給她剛出爐的糖餅時那樣。
“走吧。”他只說了兩個字。
雀舞被架出去時,腳步踉蹌。鐵牢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重的悶響。
李明景拾起那枚令牌,對著火光細看。銅面冰涼,紋路幽微。他忽然開口:“夜兒,你當真捨得?”
楊夜重新跪直,鎖鏈垂落,在磚面劃出細碎的刮擦聲。他望著鐵欄外那抹明黃身影,目光平靜如死水。
“臣的捨得,陛下不必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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