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端著那隻粗瓷海碗，往西邊跨院走。
阿彪跟在他後頭半步，嗓門壓得極低：“三哥，老闆真把這湯給那位送去？老爺子那身子骨，能喝外頭來的吃食？”
“閉上你的嘴，老爺子連著三天沒閤眼了，保健醫開的西藥片子吃下去就吐，老闆這是死馬當活馬醫。”
阿彪抓了抓後頸皮，暗自嘀咕。
在他看來，那福滿樓的女掌櫃不過是個鄉下來的寡婦，懂兩手偏方罷了，怎麼把自家這群在四九城橫著走的大人物，折騰得連覺都睡不安生。
西院門口守著兩個穿便服的警衛，見著胡三手裡的粗海碗，伸手攔了一下。
“老闆讓送來的。”胡三低聲交代。
屋裡的裡間掛著厚重青布簾子，一掀開，撲面而來的是沉悶的艾草味與中藥苦氣。
藤椅上靠著個乾癟的老頭，頭髮稀疏花白，顴骨高聳，蓋著一條半舊的軍綠色薄毛毯，眼皮耷拉著，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呼哧聲。
這就是李家的定海神針，李老爺子。
當年也是戰火裡爬出來的角色，退下來後犯了病，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當年的死人堆，脾氣暴躁得很。
“誰啊……拿走，苦死了，不喝。”老頭沒睜眼，聞見動靜就厭煩地揮手。
胡三走上前，把碗擱在旁邊的紅木小方几上：“老爺子，大老闆讓送來的，不是西藥，也不是湯藥，是碗熱湯。”
老頭本想發作，鼻翼忽然聳動了兩下。
艾草味散不開的屋子裡，不知怎麼鑽進來一股極淡的味道。
不衝，也不膩，倒像早些年在老家秋收後，剛割下來的麥茬子混著井水泛上來的乾爽氣。
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慢慢挪了過來，盯住那隻豁了口的海碗。
“哪來的？”老頭聲音沙啞。
“東城那邊一家新開的館子，叫福滿樓。”胡三老實回答。
老頭盯著湯麵上浮著的一層薄薄油星，沉吟良久：“端過來。”
胡三舀了一調羹，遞到嘴邊。
老頭抿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嘴，沒吐。
緊接著，他自己伸手把碗端了過去，稀裡糊塗連喝了四五口。
站在門邊的阿彪看得直犯嘀咕，平日裡老爺子喝口水都得哄半天，今兒見鬼了？
一碗湯見底，老頭喘氣的聲音變勻稱了些。
他把空碗遞給胡三，抹了一把嘴角：“去，把老大叫來。”
片刻後，李建業進了屋，在藤椅前規規矩矩站著：“爸，您找我。”
“這湯，是誰熬的？”老頭盯著空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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