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深秋。
這年東北大旱，地裡的莊稼從夏天就開始打蔫，等到秋收的時候，一畝地打不出往年三成的糧食。
蘇家也不例外，存糧所剩無幾，缸底那點苞米麵數著粒兒吃，也撐不過這個冬天去。
好在老爹在鎮上還有幾戶門路，幾個同生共死的兄弟，仗義，能借來幾鬥高粱米應應急。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蘇尚卿跟著老爹一起出了門，準備去鎮上。
災荒年月，牛車早就賣了換糧了，家裡就剩一頭老牛，瘦得皮包骨頭，站都站不穩，哪還拉得動車。
父女倆只能靠著兩條腿，從村子到鎮上十幾裡地，一腳一腳走過去。
天還沒大亮，土路兩旁的田地光禿禿的，翻過的地皮乾裂著，看著觸目驚心。
風颳過來，捲起一層土面子，嗆得人睜不開眼，嗓子發乾。
蘇尚卿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繼續跟在老爹身邊。
走到村口外二里地的土坡邊上，她偶然看見路邊橫著一卷草蓆。
那草蓆灰撲撲的，邊角已經磨散了，捲成一個圓筒的形狀，一頭露著一雙腳。
腳趾頭凍得發青，腳底板全是乾裂的口子，一看就是長時間不穿鞋磨出來的。
經過的時候，蘇華遠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輕輕嘆了一聲。
這年頭，人命比草賤。
這種連個墳包都沒有的，他見得多了，通往鎮子的路上，隔三差五就能看見一個。
看不過來的，也管不過來。
他只能顧著自己閨女，旁的，他管不了。
可蘇尚卿卻一直盯著那捲草蓆看，已經走過，還扭著頭。
她沒見過死人，老爹一直把她護的很好，外頭那些餓死，病死，凍死的人，她從沒親眼瞧見過。
這雙腳跟她的差不多大，腳趾頭瘦得骨節分明，透著青紫色。
她盯著那幾只腳趾，盯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看見，最邊上那隻小腳趾，好像動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凍得抽了抽。
過了兩息，又動了一下。
她猛的扯了扯蘇華遠的手，把老爹拽得差點一個趔趄。
“爹！那個人還活著！他的腳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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