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終於在萬眾期盼中到來。
天色未明,四野還沉浸在濃重的墨藍之中,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柳塘村卻早已甦醒。梆子聲在寂靜的空氣中清晰地響過三遍,這是集合的訊號。
秦浩然被秦遠山早早叫起,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深色棉袍。推開院門,清冽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只見巷陌之間,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秦氏祠堂湧去。
祠堂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全是秦氏宗族的男丁,上至鬚髮皆白、拄著柺杖的耄耋老人,下至剛剛束髮、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半大男孩。
無人喧譁,秦浩然按照秦遠山的指點,站在屬於他們這一支的隊伍裡,位置靠後。環顧四周,看到的是一個個或熟悉的面孔,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凝重
。一種奇異的感受在他心中湧動:這些人與他,共享著同一個姓氏,追溯著同一個遙遠的祖先。在這個極其重視血脈傳承的時代,這種聯絡是如此強大而直接。
“咚——咚——咚——”祠堂內傳來三聲沉重的鼓響。廣場上瞬間鴉雀無聲。
祠堂那兩扇大門被緩緩推開,裡面燭火通明,香菸繚繞,彷彿另一個神秘的世界。
供桌之上,祭品琳琅滿目,最顯眼的是煮得半生、保持著完整形態的豬頭和羊頭,嘴裡含著象徵吉祥的紅色剪紙,兩旁是堆疊得高高的各式麵點、糕餅,香爐裡插著粗大的線香,青煙筆直上升。
族長秦德昌身穿最為正式的深色長袍,神情肅穆,走到供桌前最前方。
先淨手,從一個族老手中接過三炷已經點燃的長香,雙手高舉過頂,
對著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後將香插入碩大的青銅香爐。
接著,端起一杯酒,緩緩酹於地上,完成奠酒之禮。
隨後,秦德昌展開一卷黃紙,那是早已寫好的祝文。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鄉音語調,開始高聲誦讀:
“維大越永德二十七年,歲次乙卯,臘月盡日,孝裔孫德昌等,謹以清酌庶饈,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嗚呼!追維我祖,篳路藍縷,自隴西而遷於斯土,闢草萊,墾荒野,肇基創業,以貽子孫……”
祝文是文白夾雜的,有些詞句對秦浩然來說頗為晦澀,但他大致能聽懂內容:追溯秦氏先祖如何從遙遠的隴西遷徙至此,歷經艱辛,開墾土地,建立家園,繁衍後代,才有了今日柳塘村秦氏的枝繁葉茂。文中感念祖德浩蕩,祈求祖先保佑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族泰民安、人丁興旺。
秦浩然聽著那悠長而古老的調子,看著前方密麻躬身肅立的族人背影,再望向祠堂深處那層疊的祖宗牌位,一種前所未有的歷史縱深感攫住了他。這一刻秦浩然不再僅僅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穿越時空的意外來客。
在這一刻,他彷彿被這股強大的宗法血緣的洪流所裹挾,真切地感受到了個人與宗族之間那種休慼與共、無法分割的聯絡。
這種集體儀式,絕非簡單的形式,它是凝聚族群認同、強化內部秩序、傳承文化和記憶的核心場域。個體的渺小與宗族的宏大形成了鮮明對比,卻也在這儀式中找到了歸屬和意義。
祝文誦讀完畢,秦德昌高喊:“跪——”
廣場上所有人,如同被同一根線牽引著,齊刷刷地撩起衣袍前襟,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秦浩然也跟著照做。
隆重的祭祖儀式結束後,肅穆的氣氛稍稍緩和。接下來是分胙,即分配祭祀用的肉食祭品。這同樣是宗族活動中極具象徵意義的一環。
族老們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將已經分割好的豬肉、羊肉以及那些糕點果品,按照事先核定好的戶數,一一擺放在祠堂前的長條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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