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隔三差五便去莊子,每次去都帶著酒菜、胭脂、布帛,雲娘全收了,笑著道謝,然後陪他坐到更深露重。
那一應花銷,周遠照樣記賬。酒錢、菜錢、胭脂錢、布帛錢、莊子上的房錢、伺候的下人錢,全部記在秦嘉樹的賬上,與賭債合在一處,每月一結,利滾利地往上翻。
到了臘月,秦嘉樹已經欠了周遠整整三千兩銀子。
周遠終於在一日午後把他單獨叫進了雅間。桌上攤著那厚厚一沓借據。
“秦爺,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按理說,我該上門找你父親要了。”
這話入耳,秦嘉樹渾身一震,慌忙起身撲至桌前,聲音滿是求饒:“不行!周掌櫃!你千萬不能讓我父親知道——”
周遠放下茶盞,看了他一眼:“既不願令尊得知,不知秦爺打算如何了結這筆欠款?”
秦嘉樹垂頭束手,面色慘白,滿心皆是無計可施的慌亂。
周遠將他的窘態盡收眼底,過了片刻,繞過桌子走到秦嘉樹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長輩在開導晚輩:“秦爺,咱們相處了這麼久,我是真心替你著想。債不急,我也不會逼你。只是你總得拿出些誠意來,讓我看看,你是真的想還這筆銀子。”
秦嘉樹聞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連忙急追道:“不知… 不知要如何拿出誠意?”
周遠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你替我遞一封信給你那位族侄秦承翰。旁的不必多說,只告訴他,是南京一個姓周的朋友請他帶句話,就說‘帳目上有幾筆數對不上,勞煩承翰賢侄來對一對’。”
秦嘉樹接過信,手心裡全是汗。他知道這是把秦承翰往火坑裡推。可他捏著那沓借據的邊角,覺得那三千兩像一座山壓在背上,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
“好。我給你送。”
他走出雅間時,外頭飄起了小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冰涼一片。他仰起頭閉了閉眼,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在這座茶鋪的二樓對著一匣白銀暗自得意時的模樣,恍惚間覺得那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可此刻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回頭了。
他揣著信,踏進了雨裡。
秦嘉樹送信之後,秦承翰果然中了圈套,被周遠連拉帶拖也捲了進來。
秦嘉樹起初還有些愧疚,可沒過多久,就顧不上愧疚了,周遠又追加了一筆新債:秦嘉樹替他辦成的那樁傳話之事,被折算成了新的佣金,抵消了二百兩舊債。但作為擔保,又簽了新的文書。
周遠將那些按了手印的文書一張張疊好,鎖進一隻小鐵皮匣子裡,笑著對秦嘉樹道:“秦爺,這些文書不會落到外人手裡,只要你安心替我們辦事,年底前再去尋幾個秦氏族中子弟入夥。辦成了,這些借據便一筆勾銷。”
秦嘉樹機械地點頭,目光空洞地望著那隻鐵皮匣子。
他只知道,周遠只要輕輕晃一晃那隻匣子,他便什麼都肯答應。
讓他往東,他便往東。讓他去害誰,他便去害誰。
他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憋著一口氣想要證明自己的秦嘉樹了。
他只是一個揹著千兩賭債、被死死攥在手心裡的空殼。
而遠在應天府城的秦浩然,此時正站在新修的江堤上,望著腳下滔滔長江,渾然不知自己的族中,已經被人撬開了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