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秦浩然回京述職,有意暗中敲打一番,叫秦浩然清楚,朝中自有江南士族為後盾,絕非任人施為。
讓秦浩然明白,江南的棋局,不是他想怎麼落子就怎麼落。
朝堂上,有人替那些世家看著。
話不必挑明,點到即止。秦浩然若是通透之人,自然聽得懂。
“秦巡撫三年坐鎮應天,清鹽弊、開海禁、整吏治,朝野皆傳公之能。然老夫原籍江南,三年以來,鄉中謗議不絕,皆道秦巡撫治政過苛、行事過烈。民間頗有‘酷吏治鄉,苛政擾民’之論。”
朝堂之上,能臣可容錯,勤臣可保全,唯獨“苛政擾民”是忌諱。一旦坐實,終生打上酷吏烙印,永無入閣之機。
群輔張懋之率先跟進:
“江南素來倚仗宗族維繫,鄉紳教化。秦巡撫銳意變革,盡削特權,致使士族人心惶惶,根基浮動,是否太過急功近利?”
沈廷璋亦順勢繼續施壓:“兩淮鹽政積弊百年,本需徐徐圖之。秦巡撫三年之內雷霆整治,雖收繳私鹽、充盈庫銀,卻也致使鹽商畏縮,鹽道阻滯,豈非施策之弊?”
二名閣臣從鄉治、士心、施政、民生四面合圍,句句扣住公義。
秦浩然端坐席上,神色不改。
朝堂辯駁,最忌急躁爭鋒,越是被高位詰難,越要謙卑守禮,以理破勢。
“諸位閣老所言,句句切中實情。下官生性剛直,行事淺慮,三載撫治江南,新政推行難免操之過急、手段偏於嚴苛,引得地方鄉紳人心動盪,市面亦多波折。此皆下官處置失當,下官坦然領過,靜心自省。”
開篇認過,直接卸去所有對立鋒芒。
滿堂閣臣神色微頓。誰也未料到,素來強硬的秦浩然如此通透。
未等眾人回神,秦浩然話鋒平轉:
“下官行事是急了些,但樁樁件件都依著國法聖諭,從不敢越界。
江南士族百年根基,原是地方之福,可惜近年不少豪強越了界,一手攥著鹽利不放,弄得國庫虧空。聖上心裡清楚江南的癥結,才命下官就地整治。
我裁優免、定鹽規,看著是碰了士族的利,說到底不過是把脫了韁的繩子往回拽一拽,叫諸事回到該有的路子上罷了。”
一句話,將雷霆整治歸於“遵聖命、守國法”。個人施政之烈,瞬間轉為奉詔除弊。格局逆轉。
“三年下來,江南國稅一年比一年厚實,私鹽漸絕,百姓的賦稅擔子也輕了不少,吏治好歹清爽了些。眼下看著是動了些人的利,可換來的卻是長久的安穩。這事不為我自己,是為朝廷的根基。”
隨即再回落謙卑姿態:
“下官性子急,行事難免剛直,往後若還能留在中樞當差,諸位閣老的提點教誨,必定牢牢記著。該緊時緊,該松時松,再不敢一味求快。”
這番應答,柔中帶剛,進退有度。
先是放低姿態認了個錯,把那股劍拔弩張的勁兒先卸了。緊跟著抬出聖意,擺出實情,輕描淡寫便將風向扳了回來。
末了又表了態、許了諾。幾句下來,攻守易位,反倒叫沈廷璋不好再窮追猛打。
沈廷璋眉頭微蹙,與張懋之隔空對了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