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回到書案前坐下，把桌上吃剩的紅薯皮攏到一塊兒，扔進紙簍。
院門外頭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踩在枯葉上連半點動靜都沒發出。
廊下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渾身沾著草屑的破落戶貓著腰鑽了進來，直接跪在門檻內側。
“三爺，存心殿那邊又有動靜。”
朱允熥端起茶壺，往空碗裡倒了半碗溫水。
“方孝孺又折回去了？”
“是，這老小子剛在國子監後巷換了一身灰布短打，連鬍子都用炭灰抹黑了，扮作挑夜香的雜役，跟著東宮後廚拉潲水的板車，又從西角門混進了存心殿。”
破落戶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雙手託著舉過頭頂。
“這是守西角門的小太監剛收的買路錢，被咱們的人連威脅帶哄給換了出來，那小太監說，方孝孺這次進門的時候，左手一直死死按著心口的位置，裡頭揣著個硬邦邦的扁平物件。”
朱允熥拈起那塊碎銀子，在指尖翻轉了一圈。
銀子底部帶著戶部官銀的火印，邊緣卻被人用剪子鉸去了一角。
“上次進去少了個油紙包，這次進去又揣了個硬物件，方孝孺這是把壓箱底的棺材本都給大哥搬過去了。”
他把碎銀子扔回破落戶懷裡。
“不用攔，也別驚動巡夜的侍衛，讓存心殿外頭負責掃灑的啞巴盯緊了，看看他們今天晚上要唱哪出戲。”
破落戶接住銀子，磕了個頭，退後兩步拉上門栓，悄無聲息的走入夜色裡。
與此同時，東宮存心殿。
幾扇雕花木窗全用厚氈毯死死釘住，連半點風都透不進來。
屋裡頭只點了一根紅燭，昏黃的光亮勉強照亮書案一角。
朱允炆穿著一身舊中衣，頭髮散亂的披在肩頭，正死死盯著桌案上攤開的一卷黃綾。
方孝孺站在書案對面，身上的潲水味還沒散盡，正拿袖口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朱允炆伸出兩隻手，指尖抖的厲害，接連摸了三次才捏住黃綾的邊緣。
那是洪武二十四年秋，先太子朱標在巡視陝西前夕，親手寫下的一份請立皇長孫疏抄件。
熟悉的館閣體字跡工整，字裡行間全是對長子早慧仁孝的期許，末尾處端端正正的蓋著一方鮮紅的東宮之寶私印。
朱允炆眼眶通紅，兩滴眼淚砸在黃綾邊緣。
“父王……這是父王的手筆，當年父王臨去陝西前，確實在書房裡寫過這份摺子，孤那時候去請安，還親眼見過父王磨墨！”
他猛的抬起頭，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先生從哪找出來的，當年父王薨逝之後，東宮所有的舊檔全被錦衣衛封存帶走了，孤翻遍了存心殿也沒找到半張紙！”
方孝孺順著氣，把手臂從朱允炆手裡抽出來，往四周看了看，壓低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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