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站在曬穀場邊上,看著村民們忙前忙後地搬年貨,嘴巴咧著笑,眼眶卻紅了一圈。
他沒哭。三十多歲的漢子,腰間挎著刀,身上還有好幾道疤——哭不出來。
但那股酸勁兒從鼻腔一直頂到眼底,硬生生憋在那裡。
鏢局沒了。弟兄們沒了。老張死在陳府門前那一夜的事,他一輩子忘不掉。
可眼前這幫人——葉山吆喝著分豬肉,葉柱扛著半扇羊肉往村長家跑,幾個婦人圍著紅紙嘰嘰喳喳地挑春聯,孩子們搶著捧鞭炮,一個比一個跑得快——這股熱氣騰騰的勁頭,跟之前鏢局過年時一模一樣。
不,比那時候還熱鬧。鏢局是弟兄們的江湖,葉家村是實打實的家。
曬穀場上的年貨已經分完了。
葉笙按戶頭分的——每家兩斤豬肉、一斤紅糖、一刀紅紙。陳文松帶來的二十份年禮也一併發了,豬肉多切了半斤,布匹裁成了等長的段子,公公平平,沒人嘀咕。
分完東西,葉笙回到自家院子,踏進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肉香。
張大蹲在灶臺前燒火,火苗子舔著鍋底,呼呼地響。
王嬸在灶臺邊上翻著一鍋紅燒肉,勺子在鐵鍋裡攪得叮噹作響,醬色的湯汁裹著五花肉,油花在鍋面上翻滾。
“老爺回來了。”王嬸擦了擦手,把灶臺讓開。
葉笙點頭,目光掃過院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剛劈好的引火木條,還有角落裡一袋袋碼放整齊的糠麩和稻殼,心裡暗暗點了個頭。
張大和王嬸是葉笙去縣衙上任以後買回來的,兩人留在葉家村,一個管田地,一個管家務。
大半年下來,這兩個人比他預想的還靠譜。
張大不愛說話,幹活是真的一把好手。
六畝地從春耕到秋收,全是他一個人打理的。
葉笙只隔三差五讓管家從縣城捎回種子和肥料,剩下的事根本不用操心。
王嬸也不是省油的燈,四十多歲的婦人,手腳麻利,腦子也活泛。
家禽魚塘她也搭把手照看著,雞舍鴨舍收拾得乾乾淨淨,不像有的人家養出來的雞,一身跳蚤。
葉笙走到魚塘邊上。圍牆裡頭,半畝水面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荷葉早敗了,枯莖橫七豎八地倒在水面上。但水底下——
“老爺,塘裡的魚肥得很。”張大跟過來,指著塘面,“入秋的時候我用網兜子撈了幾條稱過,最大的草魚有七八斤。鯉魚也不差,一條條圓滾滾的。”
葉笙蹲下來,往水裡看了看。塘底的魚影子晃晃悠悠地游過去,個頭確實不小。
“蓮藕呢?”
“挖了兩批了,一共三百多斤。頭一批送了些給村長和鄉親們,剩下的都在地窖裡存著。”
三百多斤蓮藕。葉笙心裡算了一下,這東西在縣城的集市上能賣五六兩銀子,不過他沒打算賣——留著過年吃,多的分給村裡人。
雞舍那邊,四十多隻雞膘肥體壯,母雞每天能撿二十來個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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