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聞言，在原地沉默了半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再度站直，理了理衣袍，然後朝著韓朔的方向彎下了腰，聲音低啞：“……那殿下……想讓老夫如何自處？”
韓朔看著他，眼神淡漠：“本王可以許你——自己選一個體面些的結局。”
錢謙益聞言，身體猛地一抖，抬起頭來，卻看到韓朔幽暗的眼眸，他立刻意識到，對方不是在與自己商量。
旋即，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力一樣慢慢矮下去，最終完全癱軟在地。
只見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青磚地面：“多……多謝殿下成全……”
他趴在地上緩了好幾息才重新撐起身體，整理了一下衣冠後，目光低垂，聲音沙啞：“老夫……乃是朝廷命官，仕林魁首，刀兵加身於理不合，請殿下容許老夫自裁。”
韓朔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催促。
“郡守府中有一處池塘，種了荷花，池水清深，夏日倒也有幾分景緻。”錢謙益的聲音越來越低，“還請殿下准許老夫……舉身赴清池。”
韓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行，本王準了。”
錢謙益聞言身體再度一顫，然後顫顫巍巍的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就剛剛這一會兒，錢謙益整個人就好似老了幾十歲一般，好似那風前燭，雨裡燈。
他經過廊下的時候微微停了一下，抬眼看向庭院中站著的那兩道身影，卻見是姬玄昭和姬玄烈並肩站在廊柱旁邊，前者清瘦，後者魁梧，兩人都在定定地看著他。
錢謙益勉力朝他們拱了拱手：“二公子，三公子。”
姬玄昭回了一禮，沒有說話，姬玄烈連禮都沒回，只是瞪著銅鈴大的眼睛看著他。
錢謙益也沒有在意，只是收回手默默地向前走，沿著廊道繞過兩進院落，穿過一道月門，終於來到了那處池塘前面。
月光落在水面上，把池塘映成一片暗銀色的鏡面，水邊幾株殘荷的枯莖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冷光，看起來平靜而安詳，但那股寒意，卻在夜風的推動下從水面上升騰起來，裹著溼潤的潮氣撲面而來。
錢謙益的腳步在踏上池塘邊那片青石板的時候慢了下來，越來越慢，直到他終於在岸邊停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水面上，看了很久。
姬玄昭站在後面等了一會兒，看到對方一直在原地躊躇，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錢大人，請吧。”
錢謙益回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更後面依舊顯得無動於衷的韓朔，只能僵硬地轉回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撐起最後一絲體面，理了理衣冠，彎腰撩起衣襬，把腳上的鞋脫了下來，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在岸邊，然後又解開了腰帶，把外袍也脫了疊好放在鞋子旁邊。
脫下鞋子放在岸邊，然後探出一隻腳，小心翼翼地伸向水面。
他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站在岸邊，赤著腳，腳尖小心翼翼地伸向水面。
而就在錢謙益腳尖觸到水面的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縮了回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池水打溼的腳趾，又抬頭看了看那片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光澤的水面，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僵立了片刻，然後回頭看向韓朔等人，聲音中帶著明顯顫抖的怯意。
“水……水太涼，不能下，老夫……老夫年邁，受不得寒。不如……不如另尋體面之法。”
姬玄昭的臉色在那一刻沉了下來：“錢大人，我大哥已經答應了給你一個體面，可既然你不想體面，那我們就幫你體面！”
說罷，他側過頭，聲音沉了一度：“玄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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