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府邸坐落在青陽城東側的一片高地上，佔地極廣，前後三進院落，門前立著兩尊石獅，石獅的底座已經被多年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稜角。
圍牆比尋常高門大院厚出近一尺，簷角垂著暗紅色的燈籠，火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晃，把門前臺階上的青磚照得明暗交替。
府內的格局比外面看起來更深闊，繞過照壁之後是一進連著一進的院落，廊柱上的漆面還儲存得相當完好，簷角掛著的銅鈴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
前廳裡點著幾盞油燈，光線不算太亮，但足以把廳堂中那套紅木傢俱的輪廓照得分明。
老婦人穿著一件暗紫色的對襟長褂，頭戴銀簪，她的步子從桌邊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桌邊，手指在袖口內側反覆絞著。
她的目光不時往堂外的夜色中瞥一眼，然後又收回來，嘴唇微微翕動著。
老太爺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他的面容方正，兩鬢斑白，眉眼之間和柳承疇有幾分相似，此刻他的表情雖然維持著沉著之色，但他握著杯蓋的手指，卻總在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杯沿。
“行了——！”
坐在太師椅上的老太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行不行？”
老婦人被那一聲喝得停住了腳步，她轉過身來看著老太爺，臉上的表情在油燈的光線中明滅不定，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下去的愁容，語氣埋怨：“我這不是擔心承疇和小煙嗎？”
“這麼長時間，半點訊息都沒有，搞得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哪還坐得住？”
“你擔心有個屁用！”
老太爺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桌面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承疇乃是青陽軍大統領，在這青陽城一言九鼎，青陽城內兵馬排程、城門換防、府庫糧草，全都捏在他手裡，他安排的事，你操什麼心？”
老婦人語塞，然後好一會兒再次憂心道：“你說的那是平時，可今晚——今晚能一樣麼？”
“你說承疇那邊怎麼還不派人來報個信？這都什麼時辰了？就算事情還沒辦完，也該遞個口信回來才是啊。”
“遞什麼口信？”老太爺愈發不悅，“這種事又不是殺只雞那麼簡單！你以為承疇做事跟你一樣毛手毛腳？”
老婦人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但顯然沒有打算就此收聲，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毛手毛腳？我這心裡頭沒底才著急的！”
“你們爺倆商量來商量去的事，我聽得雲裡霧裡的，知道個大概卻不知道全貌，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反倒是我太沉不住氣了？”
老太爺被她這一嗆，面上那層不耐煩的底色上浮起一層更深的不悅，他哼了一聲：“你也不用知道全貌。你只要知道，今晚之後，這青陽城的天就換了，以後，我們柳家才是這青陽城的主人。”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補了一句：“而且承疇向來穩重，小煙那邊也聽話，按著安排的走，不會出岔子的。”
老婦人似乎是稍微放心了一些，但她的腳步依然沒有完全停下來，她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夜色深處：“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右眼皮從傍晚起就一直在跳。”
“說不清是為什麼，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
老太爺明顯有些不耐煩了，他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行了行了，眼皮跳也拿來說。你要是實在坐不住，就去上炷香，別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晃得我腦殼疼。”
老婦人果然停下了腳步，但她的嘴唇依然微微抿著：“我這心裡頭也是怕啊！這到底是翻天覆地的大事，萬一出個什麼差錯，我們柳家......可就萬劫不復了！”
“砰——！”
老太爺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杯蓋跳起來又落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你個婦人！不要在這裡烏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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