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來得沒有任何徵兆,像是從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直接走出來的。
他身形修長,一襲玄色監正官袍垂落如淵,袍面上的暗紋在燭光中時隱時現。
其人面容清癯,顴骨微高,雙目深邃如夜空,瞳孔中偶有星辰流轉的光點一閃而過。
他緩步來到床前,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皇帝的眼皮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睜開。
他看到床前那道身影的時候沒有驚慌,只是目光在那張清癯的面孔上停了一瞬,然後緩緩撐著床沿坐起身來,靠在床頭,聲音沙啞而低沉:“監正?你怎麼來了。”
監正微微欠身:“陛下,天機,或至。”
皇帝的渾濁瞳孔中閃過一道精光,那道精光來得快去得也快,但他的脊背在那一瞬間挺直了幾分,聲音雖然依然沙啞,但已經比之前多了一絲興趣:“什麼意思?”
監正沒有賣關子,聲音平穩:“就在剛剛,臣夜觀天象,發現三大妖國之一的青丘,已然覆滅了。”
皇帝驟然睜大了雙眼,那雙渾濁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顆正在燃燒的石子。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抖:“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再說了青丘之主不是——”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監正點了點頭:“不錯,青丘之主不在青丘,但也正因為如此,青丘才會被如此輕易地覆滅,前後......甚至不過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皇帝失神地重複了一遍,像是完全無法接受這個荒謬的事實。
他張著嘴,目光落在前方某個沒有焦點的位置,過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是誰幹的?”
監正搖了搖頭:“天機晦澀,那人身上或有大因果,看不出來具體是誰,不過,臣猜測,極有可能,是昨天傳檄天下、釋出殺妖令的——”
“青陽王。”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色。
他的手指在膝上的被面上無意識地攥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感慨道:“沒想到,我皇族血脈之中,竟出了此等人物,只是,他不過一介郡王,如何有此實力呢?”
監正搖了搖頭:“陛下,您錯了。”
皇帝饒有興趣地抬起眼:“嗯?朕錯哪了?”
監正的神色如常,聲音依然平穩:“如今我人族,乃是沿用人皇昊蒼留下的官道修行之法,但這並不代表人族本身,就只能依靠這一手段來強大自身。”
“要知道,當初人皇昊蒼崛起之時,並無此法,靠的是人皇本身的天賦。甚至百年前的大賢良師,以及後來再造江山卻被十萬大山圍攻而死的元秀帝,甚至陛下您,都是依靠自身天賦完成崛起的。”
他停了一拍,目光落在皇帝那張蒼老的面孔上:“現如今,天下大亂,人族已至末路,可時勢造英雄,值此亂世,未必不能再有豪傑現世,挽狂瀾於既倒。”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蒼老的面孔上顯得有些複雜:“所以,你覺得此人,會是你口中那個豪傑?”
監正點頭:“不錯。”
皇帝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會兒,他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監正臉上,像是在審視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道:“那你今夜來找朕,是想要什麼?總不能只是為了單純告知我此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