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靈兒在旁邊看著他一樣一樣地歸置東西，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她心裡其實只想送一塊臘肉，真的，就一塊臘肉就夠了。但爹爹裝了滿滿一籃子，臘肉、白麵、乾貨、冬蜜，連晚上專門多做的半塊蜜汁羊腿都裝進去了。
“拿著。”陸雲把竹籃遞到她手裡，又彎腰抱起了陸寧，另一隻手拎起了糧食袋，“安兒，靈兒，走。”
李家就在隔壁，隔著一道矮土牆，走幾步就到。李嬸正蹲在院門口涮鍋，鍋是陶鍋，破了一個口子，她涮得很小心，怕把破口弄大了。
她男人李鐵柱坐在門檻上搓草繩，一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把稻草搓得咯吱響。屋裡傳來兩個娃娃嬉鬧的聲音，大的叫李小虎，今年七歲，小的叫李小苗，才四歲，正趴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打滾。
“有人在家嗎？”陸雲站在矮牆外頭喊了一聲。
李嬸抬起頭看見陸雲，先是愣了一愣，然後趕緊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陸家兄弟？有啥事？”
她的目光落在陸雲身後的三個孩子身上，又落在了陸靈兒手裡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籃上，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沒什麼事，”陸雲推開李家院門，把糧食袋放在地上，衝陸安陸寧使了個眼色，“就是把年貨勻了一些出來，給李大哥和大嫂添個菜。靈兒，把東西拿過來。”
陸靈兒捧著竹籃走上去，恭恭敬敬地遞到李嬸面前，聲音細細的：“李嬸，這是我家自己做的，還有鎮上買的。謝謝您和李叔這些年對咱們家的照顧。”
李嬸低頭看了一眼竹籃裡的東西——臘肉、幹蘑菇、幹木耳、冬蜜，還有半塊泛著松香和蜜香的羊肉，分量沉甸甸的，竹籃的把手都被壓彎了。
她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這……這怎麼使得！這麼多東西，你們自己留著吃啊！三個娃娃都在長身體，給我們幹啥！鐵柱，你倒是說句話！”
李鐵柱搓草繩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了看陸雲，又看了看竹籃裡的東西，嘴巴動了動，憋出一句：“拿回去。你們家不容易。”
陸雲笑了：“李大哥，我家現在富裕了。”他拍了拍糧食袋，“家裡還有，這袋是十斤白麵，給兩個娃娃蒸饅頭吃。”
李鐵柱低頭看了一眼那袋白麵，又抬頭看了看陸雲的臉色。他在陸家村活了四十多年，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但眼前這個陸雲跟他印象裡那個終日酗酒、不管娃崽死活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褲子上搓了搓，聲音還是硬邦邦的，但語氣已經軟了：“陸兄弟，這些東西……真不是小數目。你們一家四口才剛緩過來，別為了還人情把自己家底掏空了。”
“誰說我是還人情。”陸雲把糧食袋往前推了推，“當年我犯渾的時候，全村人誰看得起我陸雲？誰管過我這三個孩子的死活？只有李大哥和大嫂不計前嫌，又是送飯又是修房頂，這些事我陸雲嘴上不說，心裡都記著呢。今天這些東西，不是還人情，是我真心誠意地謝你們。”
李嬸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她使勁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憋回去，聲音卻哽咽了：“陸家兄弟，你……你這說的哪裡話，都是鄉里鄉親的，誰家有難處搭把手不是應該的嘛……”
這時候屋裡兩個娃娃聽見動靜，一前一後跑了出來。李小虎光著腳丫子踩在雪地上，被他娘一把揪住後領拎了起來：“穿鞋！凍不死你！”
李小苗倒是個機靈的，出來的時候已經蹬上了一雙大得能塞進三個腳趾頭的棉鞋，撲到李嬸腿邊，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著陸安和陸寧，然後她的目光被陸靈兒手裡竹籃裡露出來的那半塊蜜汁羊腿吸引住了。
“娘……那是什麼呀？”小苗咬著手指頭，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上。
李嬸還沒來得及回答，陸寧已經掙開陸雲的手跑了過去，站在李小苗面前老氣橫秋地介紹：“那是蜜汁松香羊腿！我爹爹做的！可好吃了！你聞聞！”
李小苗湊近籃子聞了一口，眼睛猛地瞪大了，扭頭衝她娘喊：“娘！好香！我想吃肉！”
李嬸見陸雲確實是誠心誠意，也就不再推脫，接過竹籃放到桌上，笑道：“謝謝你們了。”
她又衝著陸靈兒豎起大拇指，“靈兒這丫頭越發懂事了。陸家兄弟，你是不知道，當年你犯渾的時候，多少人背後戳你脊樑骨，都說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我今天一看——浪子回頭，金不換啊！”
李鐵柱不善言辭，但這時候也沉聲說了句：“陸兄弟，你這人，變了。”
陸雲擺了擺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那時候是我自己糊塗，對不起靈兒她娘，也對不起這三個孩子。現在我想明白了，日子再難也得往下過，不但要過，還要過得像樣。這三個娃娃，我要把他們一個個都培養成人。”
李鐵柱點了點頭，目光認真：“你要是真能這樣，那就是這三個娃娃的福氣。”
李大嬸抹了抹眼睛：“可不是咋的，孩子才是根本。陸家兄弟，你好好的，孩子們就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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