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瞳孔中有一朵九瓣青蓮緩緩旋轉，片刻之後才隱沒在眼眸深處。
周身散發的金丹威壓如同潮水般收了回來，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消散於無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而孤傲的氣息，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絕世名劍，不露鋒芒，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危險。
她站起身來，身形高挑修長，素白道袍下的身姿如同一柄被月光浸過的長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九千年前，她叫青蓮，是橫壓一個時代的仙帝。仙界浩劫中肉身隕落，一縷殘魂轉世投胎，歷經九世輪迴，這一世降生在大寧王朝，成了陸雲的妻子。
沈青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仙帝記憶甦醒之後，前幾世的經歷都如同書頁般清晰可翻，唯獨這一世——被陸雲毒打的記憶，她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那些畫面裡，一個瘦弱的女人蜷縮在灶房角落，身上的碎花棉襖上沾著泥和血，一個滿臉戾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拳頭巴掌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每一次翻看這段記憶，沈青鸞的心緒都會泛起一絲波瀾。不是恨，恨太低階了。堂堂青蓮仙帝，縱橫九天的存在，還不至於去恨一個凡間的村夫。那種感覺更接近於一種厭惡。
可是那個村夫沒有在那些記憶裡出現。
她記得的三個孩子的臉。陸靈兒，那個跟在她身後學寫字的大女兒，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陸安，那個淘氣得能把屋頂掀翻的兒子。還有陸寧，她最小的女兒，她走的時候才剛剛學會走路，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怎麼都不肯鬆開。
仙帝不該有牽掛。但沈青鸞發現，她翻看這三段記憶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停頓，目光會在那三張小臉上多停留片刻。這三道微弱的牽掛像三根細細的絲線，在她證道的心境上打了三個小小的結。
她推開石室的門走了出去。
落霞峰頂的劍意雲海已經恢復了平靜，夕陽正從雲層縫隙裡篩下來，將整座山峰染成了金色。沈青鸞沿著山道走到了蘇雲嵐的洞府前，躬身行禮。
“師尊。”
洞府的石門無聲滑開，裡面傳出一個清越而隨性的女聲：“進來吧。”
蘇雲嵐的洞府並不像外人想象的那般仙氣縹緲，反倒像是一座尋常富貴人家的書房。紅木書架上擺滿了竹簡和玉簡，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字畫，角落裡燃著一爐清香。
蘇雲嵐本人正歪在一張軟榻上翻看一卷泛黃的古籍，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散在枕上，看上去三十出頭的面容保養得極好，眉目之間自有一股慵懶的風流韻致。若非她身上那件天衍劍宗太上長老的紫金道袍，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會以為是哪家富貴人家的貴婦人。
“金丹了？”
蘇雲嵐放下古籍，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三年金丹，比我預想的快了半年。帝體到底是帝體。”
“弟子幸得師尊悉心教導。”沈青鸞垂眸道。
蘇雲嵐擺了擺手，從軟榻上坐起身來，攏了攏散落的白髮，“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心裡藏著事？”
沈青鸞沉默了一息，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蘇雲嵐對視：“師尊，弟子想出山一趟。”
“哦？”
“回大寧王朝，接那三個孩子。”
蘇雲嵐端起桌上的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沈青鸞臉上轉了一圈。三年了，這個徒弟的性格她再清楚不過——冷，冷到了骨子裡。對修煉之外的事情從不關心，對同門師兄弟也從不假以辭色，整個人就像是一柄沒有感情的劍。
唯獨在提到那三個孩子的時候，那雙青蓮般的眼眸深處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冰湖，漣漪轉瞬即逝，但終究是動了。
她知道，這三個孩子在沈青鸞的道心上留了痕跡。若不讓她去，這些痕跡遲早會變成心魔。到那時候，別說是成仙了，就連元嬰都過不去。
“我當初說過，金丹期方可下山。”蘇雲嵐把茶盞擱下，“你現在確實有下山的資格了。”
沈青鸞的目光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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