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女孩叫陸靈兒，今年九歲，個頭瘦小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穿著件明顯大了兩號的破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細得嚇人的手腕。
她的頭髮枯黃，用一根麻繩隨意紮在腦後，臉頰凹進去，顴骨高高凸起，只有一雙眼睛還算清亮，但那雙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恐懼。
她手裡端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瓷碗，正把陶罐裡煮好的粟米粥一點一點往外舀，每一勺都颳得極輕極慢，生怕漏掉一粒米。
她旁邊站著兩個更小的娃娃。男孩叫陸安，今年七歲，女孩叫陸寧，今年五歲，都瘦得皮包骨頭，小臉上髒兮兮的，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姐姐手裡的碗，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吞嚥聲。
“大姐，我餓。”
最小的陸寧扯了扯姐姐的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寧兒乖，等爹爹吃完了咱們就上山挖野菜。”
陸靈兒蹲下來，摸了摸妹妹的頭，聲音壓得很低，“大姐昨天找到了好大一片野薺菜，今天帶你們去挖，咱們煮菜湯喝，可香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雙眼睛裡一點光都沒有。
陸雲站在門口，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口陶罐，裡面的粟米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滿打滿算也就夠一個人勉強喝個半飽。就這點東西，三個孩子一口都沒動，全給他留著。
“爹爹！”
陸安最先發現了門口的陸雲，條件反射似的縮到了姐姐身後，渾身發抖。陸寧更是嚇得直接抱住了姐姐的腿，把臉埋進去，不敢看他。陸靈兒猛地轉過身，下意識把弟弟妹妹護在身後，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爹，您醒了？粥已經煮好了，您趁熱喝。”
她的聲音在抖，端著碗的手也在抖，碗裡的稀粥盪出一圈圈漣漪。
陸雲注意到她的眼睛紅腫，像是哭過。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放在他原來的世界裡還在上小學，最大的煩惱也就是考試沒考好或者同桌借了橡皮不還。而眼前這個丫頭，她擔心的卻是今天能不能吃飽飯，擔心爹爹會不會又喝醉了打人。
陸雲在原身的記憶裡翻到了昨天傍晚的片段。原身在村口跟鎮上週員外家的管家說過話，那個腦滿腸肥的管家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什麼“你家大丫頭年紀也差不多了，我們少爺正好想納一房小妾，聘禮好商量”之類的話。原身當時已經喝得半醉，滿腦子只想著拿錢換酒，居然真的跟人家討價還價起來。
一個九歲的孩子，賣給人家當小妾。
陸雲閉了閉眼，壓下胸口翻湧的噁心和憤怒。
“我不喝。”
他的聲音有點啞，喉嚨大概是被冷風灌的，說話時帶著粗糙的摩擦感。三個孩子齊齊一愣，陸靈兒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陸雲走過去，伸手接過那隻豁了口的海碗，又拿起桌上的碗和勺，把碗裡的粟米粥分成四份。
然後他把碗一個個推到三個孩子面前。
“坐下，一起喝。”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屋外北風颳過樹梢的嗚咽聲。
陸安愣愣地看著面前那碗稀粥，又抬頭看看陸雲，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陸寧已經饞得不行了，但她不敢動，只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姐姐，等姐姐發話。
陸靈兒的反應最強烈。她沒有去看那碗粥，而是死死盯著陸雲的臉，眼神里沒有驚喜，沒有感動，只有一種近乎尖銳的戒備。她把妹妹摟得更緊了一些，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爹，您……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不信。
面前這個男人，昨天還摔了家裡最後一口鐵鍋，前天還揪著她的頭髮在院子裡拖了好幾圈，大前天喝醉了差點把陸安扔進水缸裡。這樣一個爛到骨子裡的人，忽然說要把粥分給大家喝？這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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