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嬸看著院子裡四個娃娃玩成一團，眼角魚尾紋裡的淚花還沒幹，笑容已經從皺紋深處浮上來。她轉頭衝陸雲感慨道：“說真的，陸家兄弟，咱們這些人一天到晚土裡刨食，圖個什麼呢？不就圖個孩子們平平安安長大、以後過得比咱們強麼。”
“你看你現在，孩子們有新衣裳穿了，有飽飯吃了，還給鄰居送年貨，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樣。咱們這些泥腿子雖然沒讀過幾年書，可誰對誰好，誰對誰孬，瞎子都摸得出來！往後咱們兩家多走動走動，可不許生分了。”
陸雲正色道：“一定。”
從李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陸安和陸寧還沒玩夠，被陸雲一手一個拽回了家。陸靈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空空如也的竹籃，心裡卻滿得像要溢位來似的。她看著走在前面的爹爹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蓋住了她腳下的路。
回到家，三個孩子迫不及待地翻出了新衣裳。
陸安動作最快，三下五除二把破棉襖扒下來扔到一邊，套上了新買的厚棉布衫和羊皮襖子。襖子稍微大了一號，袖子長得能蓋住手指頭，但他不在乎，在屋裡轉了好幾個圈，叉著腰站在凳子上宣佈：“我是蒼梧山大俠！”
陸寧沒有姐姐幫忙，兩隻手套了半天也沒把羊皮襖子的扣子扣上，急得直跺腳。陸靈兒過去蹲下給她一顆一顆扣好，扣完最後一顆的時候，陸寧低頭看著身上的新衣裳，忽然咯咯咯地笑了，在屋裡蹦蹦跳跳地嚷：“軟的！好軟！爹爹！衣裳是軟的！”
陸靈兒最後一個換上新衣服。她穿上那件暗紅色碎花棉襖的時候，手指在領口繡的那圈小花邊上反覆撫摸，撫了很久很久。她把桃木簪從懷裡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插在髮髻上，然後走到灶房的水缸邊，藉著油燈的光亮，低頭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面模糊不清，只看得見一個暗紅色的輪廓和髮髻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桃木簪的影子。她對著那個倒影，抿著嘴笑了。
換完新衣裳，三個孩子站成一排讓陸雲看。陸安挺著小胸脯，羊皮襖子把他裹成了一隻圓滾滾的小熊。陸寧扯著襖子的下襬左看右看，臭美得不得了。陸靈兒雖然紅著臉低著頭，但站得比平時直了，下巴微微收著，嘴角含著一絲壓不住的笑。
陸雲看著他們，點了點頭：“精神。以後過年都穿新的。”
陸安眼睛一亮：“爹，以後每年過年都有新衣裳嗎？”
“有。”
“每年都有肉吃嗎？”
“有。”
“每年都有糖葫蘆嗎？”
“有。”
陸安張著嘴樂了半天，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本正經地問：“那爹……咱家驢車什麼時候能換個大的？我想坐大車！”
陸雲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笑罵道：“你先把字認全了再說。”
三個孩子鬧騰了一陣，陸雲把新棉被一床一床鋪好。四床十斤的厚棉被疊在炕上，鋪上新的棉褥子，又松又軟。三個孩子鑽進被窩的時候，陸寧整個人像一隻小蟲子一樣往被窩深處拱了又拱，只露出半顆小腦袋，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爹爹……被窩是熱的……”嘟囔了沒兩聲，聲音就變成了均勻細小的呼嚕。
陸安也睡得飛快，躺下去不到十息就開始打鼾，一條腿不老實地搭在了妹妹身上。陸靈兒躺得規規矩矩，閉著眼睛，嘴角卻翹著，睫毛微微顫動，也不知道是在做夢還是在回味今晚的蜜汁羊腿。
陸雲替他們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了裡屋。
他在堂屋裡坐下來，把油燈撥亮了一些，從懷裡掏出那捲虎嘯金鐘罩，翻到第七重的運氣路線，就著燈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讀。第七重是一個分水嶺，突破之後可化虎嘯為實質音波，震碎三尺之內頑石。淬體丹藥力已經完全煉化，但第六重到第七重之間的壁壘比前幾重加起來都厚，光靠淬體丹遠遠不夠，得用地火和寒潭草配合，再尋一個合適的時機閉關衝擊。
正琢磨著，他耳朵忽然動了一下。
銅皮境六重帶來的不僅是肉身力量的提升，五感也會大幅增強。他聽見了——院牆外面，有踩雪的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七八個人的腳步，沉重而雜亂，夾雜著低沉的喘息和金屬碰撞的細微響動。腳步聲從村道那頭快速逼近，在距離他家院門約莫五丈遠的地方停住了。
陸雲合上功法卷軸，吹滅了油燈。
月光從窗欞的破洞裡漏進來，灰白灰白的。他無聲地站起身，走到灶房門口，側身靠在門框上。外面響起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拔刀出鞘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粗啞的嗓門刻意壓低了，卻依然掩不住那股子戾氣。
“就是這家。弟兄們，手腳利索點，把屋裡的人全捆了帶上山，到了山上再動手，別在村裡弄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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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