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咯咯地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轉過身抓住陸靈兒的袖子使勁搖：“姐姐姐姐！我要學寫字！我要寫好多好多字！”
陸寧沒有說出來的是——娘還在家的時候，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纏著娘教她寫字。孃的手很白很好看，握住她的小手在沙盤上一筆一劃地寫，寫“天”寫“地”寫“人”寫“家”。那時候她還小，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娘就會笑著刮她的鼻子，說“寧寧寫得真好”。
後來娘走了，沙盤空了，再也沒有人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了。她想孃的時候就會蹲在院裡拿根樹枝在地上亂畫，畫來畫去也畫不出一個像樣的字。
現在爹爹說要送她去學堂，有先生教她寫字，小丫頭高興得心都要飛出來了。
陸雲見三個孩子都不說話了，就當他們都同意了。他端起碗繼續吃飯，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明天一早就去，都早點睡。”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陸雲就把三個孩子從被窩裡拎了起來。陸安揉著眼睛打著哈欠，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陸寧倒是精神得很，自己穿好了新衣裳，還幫姐姐把桃木簪插正了。陸靈兒一夜沒怎麼睡好，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精神頭比誰都足，灶房裡的早飯都是她一個人張羅的。
陸雲套好驢車，在車上鋪了兩層厚褥子，又塞了一床棉被給三個孩子蓋腿。清晨的寒氣重，路邊的枯草上結了一層白霜，驢車軲轆碾過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和遠處的雞鳴聲攪在一起，在清冷的晨風裡傳出老遠。
青石鎮離陸家村不算遠，趕驢車也就半個時辰的路。鎮上只有一傢俬塾，開在南街盡頭一棵大槐樹底下，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口掛著一塊老木匾，上面寫著“明德書塾”四個字，字跡端正卻無甚鋒芒，一看就是讀書人寫的。
陸雲把驢車停在書塾門口，領著三個孩子進了門。書塾的院子不大，正對面是一間敞亮的大書房，裡面擺了十幾張矮桌和蒲團，牆上掛著孔夫子的畫像。院子的東廂房是教習起居的地方，西廂房則是學生們午間用飯的所在。
接待他們的是書塾的山長，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髯垂到胸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也不在意。周山長是鎮上少有的舉人老爺出身，早年在府城做過幾年教諭，後來厭倦了官場應酬，帶著夫人回老家開了這間書塾。他的夫人姓沈，是書塾的女教習，專門教授年紀小的蒙童和一些願意讀書的女學生。
周山長和沈夫人在正廳裡見了陸雲一家。沈夫人三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端莊溫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襦裙，周身透著一股書卷氣。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陸靈兒——這個小丫頭站得端端正正，目光清亮，雖然穿著尋常的碎花棉襖，但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勁兒。
“陸兄弟，你這三個娃娃都讀過書沒有？”周山長端著茶碗問道。
“在家胡亂學過一些。”陸雲也不藏著掖著，“大的這個叫靈兒，認的字多些。兩個小的叫安兒和寧兒，底子薄，得從頭教。”
周山長點了點頭，讓沈夫人先考考三個孩子的底子。
沈夫人拿出三張寫滿了字的麻紙，先考陸寧。小丫頭認得的不多，但“天”“地”“人”“家”“娘”這幾個字寫得特別認真，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沈夫人誇了她兩句，小丫頭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陸安就更慘了，三張紙上的字他只認得不到兩成，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寫到一半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把筆一擱，垂頭喪氣地坐在蒲團上，兩隻手託著腮幫子生悶氣。
輪到陸靈兒的時候，沈夫人拿了三張紙，讓她讀完再寫。陸靈兒接過去，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字音咬得清清楚楚，斷句也分毫不差。她拿起筆，照著紙上的內容又寫了一遍，筆跡端正工整，撇捺之間已經有了一點小楷的架子。
沈夫人越看越吃驚。她教了十幾年書，見過不少有天賦的孩子，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八歲的鄉下女娃能寫出這手字的。她拿過陸靈兒寫的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靈兒，你之前跟誰學的？”
陸靈兒低著頭，聲音很輕：“我娘教的……我娘以前在家的時候教過我一些。後來我爹也教了一些，村裡劉大爺家裡有一本舊書，我借來看過幾遍。”
沈夫人和周山長對視了一眼，夫妻倆眼睛裡都帶著同樣的驚訝。這個女娃竟然靠著借來的破書自學到這個程度，這份天資和心性，放在學堂裡面也是拔尖的。
周山長捋了捋鬍鬚，微微點頭，對陸雲道：“陸兄弟，你這大女兒根基紮實，進上舍綽綽有餘。兩個小的底子薄些，先進下舍打根基，等來日有了長進再調到上舍。”
陸雲點頭應了，從懷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錢袋放在桌上。束脩每人每月二兩銀子，三個孩子就是六兩，再加上午間在書塾搭夥的飯錢，他一口氣交足了半年的，一共五十兩。周山長收下銀子，寫了收據，又讓沈夫人帶三個孩子去領書本和筆墨紙硯。
陸安抱著那摞書本從西廂房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抱著了一塊燒紅的鐵，苦大仇深地看著手裡的書，小聲嘟囔了一句：“這麼多……要讀到什麼時候啊……”
陸雲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重，但拍得陸安一縮脖子：“少廢話。書要好好讀，不許偷懶，以後爹教你練武。”
陸安一聽還能練武，眼睛頓時亮了一下，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本，又蔫了回去。
陸雲又取出錢袋——一錠二十兩銀子與五串銅錢，塞到陸靈兒手裡。小丫頭捧著沉甸甸的錢袋，手都在抖，抬頭看著陸雲，聲音發顫：“爹……這也太多了……”
“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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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