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收回右掌,低頭看了看手背——青風拳套的暗金色光澤在燭火中流轉,拳面上連一道劍痕都沒有留下。
就在這時,又一道人影從陸府內院掠了出來。
來人五十餘歲的年紀,身形高瘦,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面容清癯,顴骨極高,一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幾分陰鷙。他落在大門前的石階上,先低頭看了一眼坑底的陸伯庸,又看了一眼地上兩具屍體,再抬起頭看向陸雲的時候,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此人名叫陸伯安,輩分上與陸伯庸同輩,但修為高出不少,築基六重,是眼下陸府除了青陽宗的陸昭之外,修為最高的人。
他的另一個身份更加特殊——當年老家主陸天德在世時,陸伯安掌管著陸府的賬房,是陸天德最信任的族兄之一。如今他掌管陸府族產大權,是陸府說一不二的人物。
“陸雲。”陸伯安的聲音並不像陸伯庸那般暴怒,反而沉穩得很,甚至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陸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你殺害執法堂長老,重傷你叔爺爺,這是在藐視陸家祖宗立下的規矩,是在犯上作亂,難道你不怕被族譜除名嗎?”
陸伯安不急不緩地說著,語氣溫和,像是在勸誡一個誤入歧途的晚輩,“你爹當年何等英明,若他在天有靈看到你這副模樣,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你縱是受了委屈,也該以家族為重。”
“你弟弟陸昭是青陽宗內門弟子,是我陸家的希望,陸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榮辱都繫於他一人之身。你如今這樣公然打上門來,讓青州城的人看了笑話,丟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臉,更是你爹的臉面。”
他嘆了口氣,語氣愈發沉重:“雲哥兒,你也是陸家的血脈,骨子裡流的是陸家的血。聽叔一句勸,回頭是岸,何必非要把自己逼上絕路?只要你放下拳套,自斷筋骨,伯安叔可以做主————族中不會要你的命,會讓你重返陸家。”
陸雲看著陸伯安那張悲天憫人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陸伯安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為他著想,但剝開那層冠冕堂皇的外殼,裡面只有一個意思——認命吧陸雲,為了家族的光榮,乖乖去死。
還沒等陸雲開口,陸伯安身後又站出來幾個人。一個是陸府的二管事陸德茂,一個是陸府族學的教習陸文清,還有一個是陸府護院統領陸大彪。這三個人當年都是跟在陸天德後面喊“大哥”的人,此刻一個個面色沉痛,對著陸雲指指點點,嘴裡說的全是“為你好”的話。
“雲哥兒,聽伯安叔的話吧,別再執迷不悟了。”陸德茂搖了搖頭,滿臉的痛心疾首,“你爹在世的時候最疼你,若是看到你今日這副大逆不道的樣子……”
“你爹要是知道你對自家族人下如此毒手,只怕要從棺材裡跳出來扇你耳光!”
“雲哥兒!你連族規都不放在眼裡了嗎?你爹當年是怎麼教你的?”
陸雲仰天大笑。
這笑聲裡混著濃重的血腥氣,在夜風中傳出去老遠,躲在巷子外面圍觀的青州城百姓們聽得清清楚楚。
“陸伯安!”
陸雲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同兩把出鞘的尖刀直直地釘在陸伯安的臉上,“二十年前你還是個賬房跑腿的,連族譜都沒資格上,是怎麼爬到今天族產大權的位置上的?十六年前,你貪墨族產的事被捅出來,按照族規當斬雙手逐出陸府,是誰在祠堂裡替你擔保才讓你保住了這雙手?”
“當時你當著全族的面跪在地上,抱著我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說我爹陸天德是你的再生父母,說這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我爹的恩情——這些話,你還記得嗎?”
陸伯安的臉色微微一僵。
陸雲轉過頭去,目光從二管事陸德茂臉上掃過,從教習陸文清臉上掃過,從護院統領陸大彪臉上掃過。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冷,像是在看一群被扒光了偽裝的跳樑小醜。
“還有你們幾個。陸德茂,我爹提拔你當二管事之前,你窮得連女兒的嫁妝都湊不齊,是我爹出了錢幫你置辦的。陸文清,你得罪了青州城一位築基散修,被人家堵在巷子裡差點廢了修為,是我爹替你擺平的事。陸大彪,你當年不過是個銅皮境的外院護院,是我爹把你提到護院統領的位置上。”
陸雲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驚雷一樣在巷子裡炸開,“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我爹一手提拔起來的,一個個都是我爹用命護下來的,我爹死後你們是怎麼做的?不到三天就跪在柳氏跟前表忠心!你們這幾條老狗,臉都不要了!”
巷子口圍觀的人群裡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青州城的百姓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有好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捋著鬍鬚直搖頭。
陸伯安當年在祠堂裡跪著抱陸天德大腿的事,在青州城老一輩人中不算什麼秘密,但被陸雲當著大庭廣眾的面重新拎出來說,那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陸德茂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陸文清的眼角劇烈抽搐,陸大彪的拳頭捏得咯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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