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駛進陸家村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灰毛驢累了一夜，四個蹄子都在打顫，打了個響鼻把腦袋拱進水槽裡就不肯動了。
陸雲把三個孩子從車板上抱下來。陸寧縮在他懷裡不肯撒手，兩條小胳膊死死箍著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沾滿血汙的衣領裡，時不時抽搭一下。
陸靈兒站在驢車旁邊，伸手把妹妹歪掉的羊角辮重新紮好，動作很輕很穩，像是隻要手裡有事做，就不會去想今天晚上發生的那些事。陸安倒是精神得很，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父親身上的血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憋了回去。
進了堂屋，陸雲打了盆熱水挨個給孩子們擦臉。陸靈兒自己接過帕子仔仔細細地把臉上的灰擦乾淨，又擰了帕子給妹妹擦。陸寧被涼水一激，總算止住了抽噎，紅腫的眼睛望著陸雲，小聲叫了一聲“爹爹”。
“餓不餓？”陸雲蹲下身子，大手輕輕揉了揉陸寧的腦袋。
陸寧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小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陸安在旁邊噗嗤笑出來，陸寧的臉騰地紅了，把腦袋往姐姐懷裡鑽。
陸雲起身去了灶房。灶膛裡的火升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翻出幾枚雞蛋和一把麵條，又從院子裡的菜畦中拔了兩棵青菜。不多時，三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端上了桌。
三個孩子圍坐在桌邊，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吃得很安靜，但吃得很快。陸靈兒把自己碗裡的雞蛋夾了一半給陸寧，陸安看看姐姐的碗，又看看自己的碗，默默地把碗裡的雞蛋也夾了一筷子過去。
陸寧的小碗裡雞蛋堆得冒了尖，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姐姐和哥哥，嘴唇抿了又抿，最後還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陸雲坐在門檻上看著三個孩子吃飯，心裡頭像堵了一塊石頭。他想起今晚若不是自己回來得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他可以跟柳氏鬥，跟陸府鬥，跟天底下任何人鬥，但他的三個孩子經不起這種折騰。孩子們年紀都還小，昨天晚上卻被人拎著胳膊拿刀抵著後心。想到這兒，陸雲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
“爹。”陸靈兒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碗麵，“你也吃。”
陸雲看著大女兒那張過早懂事的小臉，接過碗，低頭扒了一口面。麵條煮得有些軟了，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爹爹！”陸安終於憋不住了，從凳子上跳下來噔噔噔跑到陸雲面前，小手比劃了一個出拳的動作，“你打那個壞老太婆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可厲害了！爹，你能不能教教我怎麼那麼厲害？”
陸靈兒瞪了他一眼，陸安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
“你才多大，就想著打打殺殺。”陸雲伸手彈了一下陸安的腦門，力道不重，但陸安還是捂著額頭誇張地齜牙咧嘴。
“我不小了！我都七歲了！”
陸安挺了挺小胸脯，轉而又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可是爹……我跟姐姐妹妹，我們是不是都沒法修煉？學堂裡的先生說，沒有靈根的人一輩子都只能是凡人。”
這話一齣，堂屋裡安靜了一瞬。陸靈兒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麵。陸寧聽不懂靈根是什麼，只是覺得氣氛忽然變得不對，小臉上露出一絲不安。
孩子們都沒有靈根，沒辦法練氣，而且他們這個年紀還小，筋骨還未長成，體修之路也暫時不適合他們。
陸雲放下了筷子，他把陸安拉到自己面前，又朝陸靈兒招了招手，三個孩子圍在他身邊。
“孩子們。”陸雲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爹會想辦法的。不管有多難，一定會讓你們也能修煉。你們信不信爹？”
“信！”陸安第一個喊出來。
“信。”陸靈兒點了點頭，眼睛裡微微泛著水光。
陸寧還不太明白修煉是什麼意思，但看到姐姐和哥哥都說信，她也使勁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地跟著說了一句：“信爹爹。”
陸雲把三個孩子挨個抱了抱，然後將他們領進臥房。大通鋪上鋪著新曬過的被褥，散發著陽光的味道。陸靈兒自己脫了外衣疊得整整齊齊，又把妹妹的小襖子解下來。
陸寧一沾枕頭就開始眼皮打架，但還是拽著陸雲的衣角不肯放。陸雲索性在床邊坐著，一直等到三個孩子都沉沉睡去，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把被子給他們蓋好，吹滅了油燈。
走出臥房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照著三個孩子安靜熟睡的臉。陸寧翻了個身，小手在枕頭邊摸了摸沒摸到爹爹的衣角，皺著眉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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