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坐在精神衛生科的家屬等待區的沙發上，腳懸在半空中，晃了兩下覺得不太自在，又停住了。
她已經學會了怎麼坐這種軟乎乎的沙發，剛來的時候坐沙發都只敢坐半個屁股，現在學會跳一下再坐上沙發，靠在椅背上，巨大的進步。
候診區的走廊很寬，天花板上嵌著日光燈，慘白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什麼血色。
牆上貼著幾張宣傳海報，其中一張上面寫著“關注心理健康，關愛身邊人”，旁邊配著一張照片，一箇中年女人正在對著一盆綠植微笑。
她左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帽子上有兩根抽繩，他一直把抽繩繞在手指上，繞緊了又鬆開，再繞緊，再鬆開。
他的膝蓋在輕輕抖動，帶動整沙發椅子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寶丫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指縫裡已經沒有了泥垢，指甲正在慢慢長回來。她把手指伸到眼前看了看，發現之前磨禿的那幾根手指長出了新的指甲，粉嫩嫩的。
對面坐著一箇中年女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一個本本，攥得太用力了，指節發白。
她每隔幾分鐘就要抬頭看一眼走廊盡頭的診室門，看一眼再低下去，過一會兒再看一眼。
她旁邊隔一個空位坐著一個穿一套藍白色相間衣服的年輕男人，書包放在腿上，雙手平放在書包上，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腳上的運動鞋。
天幕下的古人也在看。
他們之前見過劉含章去醫院——寶丫打疫苗的時候，鏡頭跟到了社群醫院，那天他們學會了什麼叫破傷風、什麼叫厭氧菌。
今天這個科室不一樣。
沒有抱著孩子打疫苗的家長，沒有小孩哭鬧的尖叫聲。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
“先生你剛才說那是精神衛生科，那是啥意思？？”一個蹲在田埂上休息的農夫仰頭看著天幕，困惑地問旁邊站著的村裡的私塾先生，
“大概是管神志的？咱們那兒叫失心瘋，叫癔症，叫瘋病。後世怎麼還有專門治這個的地方？”
旁邊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接話：“你說那個劉娘子，她是不是就是來看這個的？她平常看著挺正常，但有時候又好像不太對。她那天在博物館突然就發火了，平時多好脾氣的一個人，突然就對著陌生人破口大罵。我在外面跑生意這麼多年見過這種人——平常看著好好的，突然一下就不對勁了。”
農夫問：“好好的有吃有喝怎麼就瘋了呢？咱們鄉下就不這樣。”
私塾先生搖搖頭：“並非。咱們鄉下也有那種，好好的就跳河了、投井了、上吊了的。”
農夫愣了一會兒，他想起來自己家有個大女兒，嫁去了隔壁村，突然有一天隔壁村人來報信，說他女兒投井了。
私塾先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慌忙道歉：“對不住，老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農夫擺了擺手，過了一會兒才說：“……是不是我家女兒也是這個病？也能治？”
大唐。
孫思邈認認真真地觀察著螢幕上候診區裡每一個人，把他們當成了醫案。
那個年輕男人——膝蓋抖動不停，抽繩繞指反覆不止，此乃焦慮之象。
那個中年婦人——攥病歷本太緊，每數息抬頭望門一次，此乃憂思過度，而旁邊那個小郎君，恐怕病的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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