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陵門,眼前的臺階驟然變陡。
從陵門到祭堂,一共三百九十二級臺階。從博愛坊到陵門的那段墓道是緩坡,走起來像散步。從陵門開始才是真正的攀登。
臺階分八段平臺,每一段之間的級數都不一樣,設計師有意讓攀登者在視覺上產生錯覺——從下往上看,只見臺階不見平臺,彷彿是一條通天之路;從上往下看,只見平臺不見臺階,彷彿是一片坦途。
天幕下,剛才還在琢磨“博愛”二字的國子監老監生,看到這三百九十二級臺階的設計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讀過《禮記》,知道天子陵墓的規格。
墳高几仞,植幾株松柏,墓道多寬多長,全都有定製,逾制就是僭越。但眼前這座陵墓沒有封土,沒有地宮,沒有神道石像生,只有一條筆直的白石階,從山腳一直通到山頂,比任何一座天子陵都簡樸,也比任何一座天子陵都更有壓迫感。
這不是給皇帝修的陵墓。他忽然意識到,這座陵墓從形制上就和帝王無關。
沒有碑亭沒有華表沒有石獸,只有一個牌坊、一條墓道、一道陵門、一座祭堂。也許它不需要那些東西,因為它埋葬的不是皇帝,但它受到的敬仰似乎不亞於任何一座皇陵。
妙妙已經跑到第三段了,回頭喊:“丫丫姐姐你快點!”
寶丫沒有跟上去,她跟可可都更感興趣之前凌姐在陵門口沒講完的話題。
“媽媽,你剛才說戰爭失敗之後就開埠,什麼意思啊?打仗輸了就要讓外國人住進來嗎?”
凌姐把手搭在可可肩上,腳步沒有停。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不光是住進來,是人家在咱們的地盤上劃一塊地方,叫租界,在這塊地方里面,中國的法律管不著,中國人也不能隨便進去。他們在這塊地方里想蓋什麼就蓋什麼——銀行、教堂、辦公樓、住宅,全部按照他們自己國家的樣式來蓋。”
“那我們自己的房子呢?”可可問。
“中國人的房子還在,”凌姐說,“但租界裡面最好的地段都被外國人的建築佔了。慢慢地,大家就覺得,那些西式的是‘先進’的,中國的坡屋頂、木斗栱是‘落後封建’的。”
天幕下,河間府一位已經隱居的工部官員忿忿不已。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契丹人,見過女真人。
胡人入主中原的事情不是沒發生過,一百多年前女真人剛打進來的時候,他祖父那一輩也經歷了改朝換代。但女真人住進了進啦,住的用的是都宋人工匠修的房子,朝廷的律法換了,街上的招牌換了,但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街還是原來的街。
就算是猛安謀克軍寨也是在裡面安裝女真人習慣的生活剛需。
怎麼會完全不用漢人的建築,反而要讓漢人去學他們的呢?
可王娘子也說了,傳統的技術在那時已經到了上限了。
“那就是說……老祖宗的章程,都不用了嗎?”老人乾澀地說著。
他小外孫女窩在他懷裡,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外祖父突然掉淚,她伸手擦掉老人皺紋裡的淚水說道:“姥爺別哭,咱也學,咱寫《新營造法式》不就行了!”
與此同時,北京工部衙門裡,幾個剛從工地上回來還穿著短打的工匠正圍在一張桌案前爭論不休。
“那是石頭。”一個老石匠指著天幕上陵門基座的疊澀線條說。他幹了大半輩子石雕,牌坊上的蟠龍、須彌座上的蓮瓣、望柱上的雲紋,他閉著眼睛都能鑿出來。
但天幕上那座基座的石材接縫,平整得幾乎沒有痕跡,不是鑿子打的,不是鏨子敲的,那一道一道的直線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刀切出來的。
“石頭怎麼切成那樣?那麼大的體量,接縫不到一釐。”另一個工匠用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一釐的寬度,然後搖頭,“我在石料場幹了二十年,沒見人能做到。”
他們剛才聽到那位王娘子說,後世中國的建築“落後”了——這個詞讓他們心裡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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