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門到輪滑班大概要走十五分鐘。
劉含章一手牽著劉志超，一手從兜裡把那個紅色信封又抽了出來。
路燈還沒全亮，暮色把信封的金字壓成了一種沉甸甸的暗銅色，她藉著最後一點天光把請柬拆開。
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硬卡紙，大紅色，指尖蹭上去有細微的凹凸。封面上燙著金色的纏枝紋，正中間一個雙喜字，旁邊繞著兩圈回字紋。
翻開來，內頁是素白色的，用一行漢字和一行蒙文並排手寫著新郎新娘的名字、地點和時間。
漢字是豎排的，蒙文在漢字右側，豎向的線條像一串串用紅繩串起來的瑪瑙珠。
最下面還用金色畫了一對小羊的圖案，公羊站在母羊旁邊，脖子微微靠在一起。
寶丫踮著腳看，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誰啊？”寶丫問。
“我在柏林唸書時候的朋友。”劉含章把請柬合上，塞回信封裡：“我過兩天要去趟內蒙，參加她的婚禮。”
寶丫仰著頭問她：“內蒙是哪？”
“內蒙就是內蒙古，北邊嘛，大北邊的草原。”
寶丫：壞了，蠻子。
隋朝的時候，北方草原上的人就是“北狄”，是騎馬搶東西的，是邊境上最讓人害怕的東西。阿爺當年講的故事裡，那些人騎著馬呼嘯而過，把村子裡的糧食和女人都帶走。
但她在想到這個詞的一瞬間，也同時想起了姐姐前些天跟她說過的另外幾句話：不能那樣叫，現在都是兄弟姐妹，要講兩個共同，共同團結奮鬥，共同繁榮發展。
兩個念頭在她腦子裡並排站著，像兩間互不相通的屋子。
“你想跟著去嗎？”劉含章問：“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把你送到我媽那裡待幾天。”
“不。”寶丫幾乎是立刻就搖頭，鄭重地說：“我要一起去。”她還記得呢，簡醫生交代給她的任務。
“行。”她說，“那你跟著，到時候可別喊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草原上的牛羊馬。”
“我不會喊累的。”寶丫說。
她們村裡村裡也有馬，拉車的那種，瘦，皮包骨頭，眼睛上總有趕不走的蠅子。
可草原上的馬不是這樣的吧，聽人說草原上的馬都很肥壯。也許很多。她有點想去看。但她又有點怕。
怕的不是草原。是草原上的人。
天幕下，幾個在雁門關外戍邊的老兵聽到“錫林郭勒”四個字，面面相覷。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把長槍往地上一拄，甕聲甕氣地說：“錫林……什麼？那是哪一族的地界？”
另一個年輕些的兵卒小聲說：“聽著像北邊韃靼的。可天幕上說‘蒙古族’。”
“蒙古族……”刀疤老兵咂摸著這三個字，抬頭看天，像要在雲層裡找什麼，“就是韃靼吧？改了個名？”
沒人回答他。他們這一輩子就守在邊牆上，知道北邊有敵人，不知道北邊有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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