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蘊的話，像一顆極輕的石頭，落進了天幕下無數人安靜的夜裡。
最先有反應的是一位讀書人。
他坐在燈下，本來正為白日里與故交的一封絕交信而煩悶。聽了這話，沉默良久，忽然提筆在論壇“閒話”一欄寫下一首五言：
“故人久不見，見亦無多言。年少同窗讀，老來各自門。君居洛水北，我客楚雲根。今日天幕語，始知交有溫。”
帖子發出去，他只當是自言自語，也沒指望有人看見。誰知不過片刻，下面竟有人回了一首：
“交有溫，交有溫，舊友如酒不須溫。十年音書斷，一遇笑如春。君詩未讀完，淚已溼衣巾。”
再往下，又冒出來一首：
“我亦有所思，思君不可追。同門三十載，別後兩不知。天幕逢人語，忽憶少年時。欲寫相思字，提筆又遲遲。”
接著，帖子像被風吹開的湖面，一層一層地漾出去。
有人寫：“讀諸君詩，夜不能寐。”
有人寫：“吾本粗人，不會作詩。但看諸位文字，句句都像在說我的事。我也有個舊友，年輕時一起撐過船，如今他在江北，我在江南，十幾年沒見了。若他能看見此帖，便知我沒有忘他。”
有人寫：“答樓上：若有船公在南岸，可於中秋夜看江心月。你我或不同年，或不同代，然此心同也。”
這帖子越疊越高，到後來已經不止是“閒話”，連“詩文”兩個字都被刷上了熱門。
天幕下不知道多少朝代的讀書人、行商、戍卒、閨秀、老僕，都擠在這一個帖子裡，寫詩回詩，寫不出來便寫一句白話，寫不出來便發一個“同感”，甚至有人只寫了一個“唉”字。
那一聲“唉”，也得了許多贊。
寶丫和陶蘊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已經開了。
劉含章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前緣，兩條腿盤著，平板電腦橫在膝蓋上，手機握在手裡，不知道在幹什麼。
志超趴在她右邊，腦袋擱在她大腿上；志強蹲在沙發扶手上，尾巴一下一下掃著靠墊，像在監督她。
“回來啦。”劉含章頭也沒抬，手指還在手機上點來點去。
陶蘊把炒米粉往茶几上一放，又把學習機的袋子擱在旁邊的單人椅上：“你幹啥呢？”
“訂票唄。”劉含章說，“明天坐船去陽朔。我查過了，明天天氣不錯。晚上有遇龍河游龍，順便在陽朔住一晚。漂流也訂了。”
陶蘊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你這一覺睡醒，倒把行程都安排好了。”
“不然呢。”劉含章還是沒抬頭，“總不能天天在桂林城裡吃米粉。你休幾天假？我看看能不能把龍脊梯田也排進去。”
“我休一個月。”陶蘊說。
“那夠了。”劉含章終於把手機放下來，抬頭看了陶蘊一眼，又看了看寶丫，“你們吃過了？”
“吃過了。”寶丫說。
“還吃得下嗎？”劉含章問，指了指茶几上的炒米粉，“我吃幾口就飽了，你幫我把剩下解決了，你一路溜達回來，肚子肯定也空了。”
寶丫看了一眼陶蘊。陶蘊笑著說：“吃吧，你姐姐就是吃不下才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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