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大鐵鍋架在灶上，鍋鏟比寶丫的胳膊還長。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扎著馬尾，手上套著一次性手套，正握著鍋鏟在鍋裡翻。鍋鏟撞鐵鍋的聲音很響，哐當哐當，像是在敲什麼樂器。
“三份炒螺螄粉，一份微辣兩份中辣。”陶蘊點完單，三個人在旁邊的小桌子邊坐下來。
湯螺螄粉是泡在湯裡的，炒螺螄粉是幹炒的——粉比湯粉粗一些，顏色更深，上面裹著一層醬色的油光。
裡面混著酸筍絲、酸豆角、肉末、炸花生米，還有幾根青菜。沒有湯，但每一根粉都亮亮的，看起來像是把湯的味道炒進了粉裡。
寶丫迫不及待夾了一筷子，粉是熱得燙嘴，嚼起來比湯粉更有嚼勁。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鼻尖上冒出了細汗。
吃完炒螺螄粉，三個人進了市場。
一進去，寶丫就震驚地張大了嘴巴。
市場不大，但擠得滿滿當當。
兩邊是菜攤和肉攤，中間過道上又擠著一溜小吃攤，賣五色糯米飯的、賣水晶蝦餃的、賣芋頭糕的、賣槐花粉的、賣木薯羹的，還有一家賣鮮榨玉米汁的，老遠就能聞到那股濃稠的玉米香。
買菜的人和小吃的人混在一起，挑菜的、等餐的、端碗站著的、蹲在臺階上吃的，把整條過道塞得像一鍋煮開的粥。
寶丫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市場。
在隋朝的時候，她去過的“市場”是村裡的草市——只有逢五逢十才開，幾家人把菜和雞蛋擺在破布上，旁邊拴著一頭羊，人蹲在地上等買主，日頭一過就散了。
後來在南京，她去的超市是亮堂堂的，貨架整齊，姐姐帶著她推著小車，看上什麼隨手拿上，然後最後一起結賬。
“這裡怎麼什麼都有？”寶丫跟在陶蘊後面，眼睛忙不過來。
“早市就是這樣。”陶蘊在一個賣五色糯米飯的攤子前停下，“來一份。”
五色糯米飯裝在一個竹編的簸箕裡，紅、黃、紫、黑、白五種顏色的糯米分開放著，像一簸箕打翻了的顏料。陶蘊要了一份，老闆用竹片把糯米刮下來，放在一片芭蕉葉上。
寶丫捏了一撮放進嘴裡。糯米是熱的，軟的，帶著淡淡的甜味。每一種顏色吃起來味道差不多，但看著就覺得開心。
天幕下，此刻正是清晨。
該上朝的上朝，該下地的下地，該開門的開門。但天幕一早就亮著，照出了那個擠得滿滿當當的市場，古人們一邊幹著活，一邊仰頭看天幕。
最先有反應的，是那些做過買賣的人。
在臨安城，一個在瓦市裡開茶坊的掌櫃看著天幕上的青雲市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臨安的早市比柳州的大得多，
“自大內和寧門外，新路南北，早間珠玉珍異及花果時新海鮮野味奇器，天下所無者，悉集於此”。
他年輕的時候，天不亮就去早市上搶攤位，賣茶、賣點心、賣時令水果。天幕上這個市場雖然熱鬧，但在他眼裡，“小了點”。
“看著像咱們這裡的早市，但規模小多了。”他對旁邊的夥計說，“臨安的早市，從和寧門到朝天門，一路擺過去，走都走不完。”
“那人家不也什麼都有？”夥計說。
掌櫃的又看了一眼天幕，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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