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一點多,長途大巴晃悠悠扎進烏沙縣汽車站。
說是汽車站,其實就是路邊一片坑坑窪窪的空地,碎石混著泥巴。車門一開,汽油味混著塵土的熱浪“轟”地撲到臉上。
坐了快兩個小時,趙遠感覺腰都快斷了。座位又窄又硬,靠背怎麼調都硌得慌,屁股整個麻木。
他拎著行李跳下車,使勁抻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兩聲。
老舅李虎跟下來,扭著脖子,一臉疲憊,嘟囔著罵:“這破路,顛死個人。”
趙遠甩甩髮麻的腿,朝司機招呼:“師傅,辛苦了啊。”
司機叼著煙擺擺手,話都沒說。
緩了兩分鐘,趙遠伸手攔了輛趴活的麵包車。
“烏沙賓館。”
司機從後視鏡裡瞅他一眼:“以前政府招待所那個是吧?”
“就那兒。”
麵包車在縣城的水泥路上突突了十來分鐘,停在一棟六層樓前頭
趙遠付了車錢下車,抬頭打量了一眼。六層樓,外牆貼著白瓷磚,有些地方已經泛黃了。門口掛著個霓虹燈招牌,白天不亮,灰頭土臉的,上面寫著“烏沙賓館”四個字。
在2006年的烏沙縣,這地方就算最高檔的住處了。
進去開了兩間房,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趙遠先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涼水潑到臉上,人才算精神了一點。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換了件乾淨的深色外套,拿毛巾又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老舅,走吧。”他拍了拍老舅房間的門,“去烏沙高中。”
烏沙高中,全縣最好的高中。
每年高考放榜,縣裡掛的那些紅底黃字的大橫幅上,最顯眼的名字全是從這學校出來的。隔一兩年就能出一個華清或者燕京大學的,在整個節畢市都排得上號。
不過趙遠知道,這光景撐不了多少年了。
再過個十來年,能出個華清燕京的苗子都得隔兩年。到了十五六年後,乾脆直接掛零。不是學校變差了,是世道變了——市裡的重點和省裡的名校拿著高額條件和獎金到處挖人,成績好的苗子剛冒頭就被搶走了。小縣城,留不住。
當然,那都是後話了。
麵包車停在學校門口,趙遠下車,仰頭瞅著那塊掛了十幾年的校牌。白底黑字,“烏沙縣第一高階中學”,漆都掉了好幾塊。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在這兒上學的日子。
那時候考上烏沙高中,在親戚鄰居跟前走路都帶風。最得意的事兒,就是穿著那身藍白校服在縣城到處晃,往哪兒一站,不用開口,別人就知道你是哪個學校的。週末放假他都不樂意換衣服,穿著校服滿街跑。
說白了,就圖那股子虛榮勁兒。
趙遠想著,忍不住笑了:“那會兒是真把這學校當成天大的榮耀。”
可對老師,感情真就一般。高中三年教過他的不少,真正對他上心的,想來想去沒幾個。反倒是初中小學,有幾個老師對他特別好,名字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小遠,看啥呢?走了。”老舅催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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