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鵬城回黔州，上千公里的漫漫長路，趙爸反倒開得興致盎然，半點兒不趕時間。遇上閤眼緣的小縣城就繞進去逛一圈，尋兩家當地老字號嚐嚐特色小菜，找家乾淨舒服的旅店歇一晚再走；
路過開闊平整的郊外草地，就停車支起摺疊椅，買上點吃的和時令水果，坐著曬曬太陽、看看流雲，慢悠悠打發半天時光。
卡里提前打了幾百萬，一路吃穿用度全不用算計，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半分不用為錢皺眉頭。
這天傍晚，車子停在一處臨江的緩坡上，漫天晚霞把江面染成了透亮的暖紅色。
趙爸愜意地躺在鋪了防潮墊的草地上，望著滿天燒得濃烈的火燒雲，長長舒了口氣：“這T叫過日子啊！以前那過的都是啥苦日子呀。哎，真是風水輪流轉，我老趙這輩子也算值了。真沒想到，趙遠這小子這麼快就讓我享上福了，美啊。美啊。”
趙媽坐在一旁的摺疊椅上，望著江面被晚霞染透的粼粼波光出了神。
往前數幾十年，她不是在地裡刨食就是在灶臺邊忙活，天不亮起身，天黑透了還歇不下，哪有過這樣安安穩穩坐著、啥心都不操，只管看風景的日子？這大半年吃的、穿的、見的世面、花的錢，好像比她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
當晚兩人就在附近的縣城住下，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動身，半點不著急趕路。
隨行的兩名保鏢起初還輪著跟趙爸同車，一路幫著跑腿照看。後來混熟了，趙爸見他倆跟著拘束，自己也覺得旁邊坐個人礙眼不自在，就揮揮手打發他們單獨開一輛車，跟在後面護著就行。
這樣一前一後走著，既省心又穩妥，還落得清靜。
走到湘南境內的一個小縣城時，正趕上年關將近，街上隨處可見拎著大包小包返鄉的人，年味已經悄悄飄了出來。老兩口找了家街邊的米粉店，打算吃碗熱乎的再上路。
店裡坐了十來個同樣趕路的務工者，個個外套上沾著點工地上的灰，口音天南地北，都在聊今年的收成。
“幹了一整年，刨去吃喝路費，到手才一萬出頭。明年說啥也不進那個廠了，太累，一天干十三四個小時，鐵人也扛不住。”
“幹啥不累啊，我都算省著花了，到頭也就攢了八千多。回去給娃交學費，再給老人抓點藥，也就剩不下啥了。”
“錢難賺啊。在家種莊稼吧，糧價低，累死累活也換不了幾個錢；出來打工吧，也賺不了大錢，運氣不好碰上個黑心老闆，連工錢都拿不利索。”
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在外奔波一年的辛酸，一聲聲嘆息落在小店裡，聽得人心裡發沉。
趙爸趙媽聽著，心裡都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往前倒一年，自家過的也是一模一樣的日子——趙遠還沒闖出名堂的時候，家裡守著幾畝薄田餬口，農閒時趙爸就去工地扛活打零工，一年到頭風吹日曬累死累活，也攢不下萬把塊錢，供幾個孩子讀書都要掰著手指頭算。
這才一年光景，日子就翻了天。連他們這種小學都沒畢業的農村人，甚至趙媽更是連字都不識幾個，居然也考了駕照，開上了小轎車，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買啥就買啥，再也不用為幾塊錢的油鹽醬醋犯愁。
現在想想，都像做夢一樣。
正吃著，店裡桌子不夠坐，一個拎著編織袋的中年漢子端著粉湊過來，見他倆穿戴整齊體面，語氣客氣地搭話：“老弟弟妹這是回老家啊？看著不像在外打工的，是在城裡做買賣吧？”
“啥買賣哦，也是種地的。”趙爸喝了口熱豆漿，笑著擺手，“兒子在鵬城上班，過去住了段時間，快過年了就往回走。”
“看你們這穿戴，兒子肯定很有出息吧！還接你們過去長住，那肯定在鵬城站穩腳跟了啊，可不簡單哪。”漢子一臉羨慕，“一年不得賺個十幾二十萬？你們老兩口可該享福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羨慕地附和，連聲誇老兩口好福氣。
趙爸趙媽對視一眼，都沒接話，只笑著點了點頭。
他們哪好實說，別說十幾萬，自家兒子一分鐘賺的都不止這個數。手裡攥著偌大的網際網路公司，又搞手機又做作業系統，那份身家，早就不是用“十幾萬”能丈量的了。
趙媽低頭扒了兩口粉，心裡暖乎乎的。以前只盼著孩子能有點出息，不用再像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可從來沒敢想，日子能過成現在這樣。
住寬敞的大房子，出門有車、有人跟著照料，再也不用為柴米油鹽的細碎事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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