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的手指扣著方向盤，指甲縫裡是乾涸的機油味。冷鏈車的製冷機組在身後嗡嗡地響，像一具不知疲倦的肺，把零下十八度的空氣一口一口泵進車廂。溫度計上的數字穩穩地待在綠色區間裡，他想，這二十箱瑞德西韋今晚會像二十具小小的冰棺，躺在後面的黑暗裡。
副駕駛座上的藥師叫林國正，五十五歲，頭髮白了一半，戴著副圓框眼鏡，鏡片上永遠蒙著一層薄薄的霧。他懷裡抱著個黑色保溫箱，像抱著個剛出生的嬰兒。周野瞥了他一眼，說：“林藥師，你睡會兒，到下一個服務區我叫你。”
林國正搖搖頭：“這批藥不能離人。溫度但凡高一度，裡頭的單克隆抗體就全廢了。”
“我開了三年冷鏈車，沒出過岔子。”
“你以前是軍醫，我知道。”林國正笑了笑，眼鏡片在路燈的流光裡一閃一閃，“我也是看中你這一點才讓你押這趟車。”
周野沒接話。退伍八年，他的軍醫證早就過期了，現在身上揣著的是一張B2駕照和一張貨運從業資格證。這趟活兒是從上海拉一批進口特效藥到武漢同濟，全程八百三十公里，運費兩萬二。跑完這一趟，他欠戰友的那八萬塊錢就能還上一半。
車是晚上八點出的上海，繞城高速上車流像一條發光的長蟲，慢慢地往前蠕動。開到湖州地界的時候，路上的車漸漸少了，兩邊的燈光也稀了下去，黑黢黢的山影從車窗兩側壓過來。
周野看了眼後視鏡，後面跟著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已經跟了二十分鐘了。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兩百米左右的距離。他踩了腳油門，時速表從八十爬到一百，那輛商務車也跟著提了速。
“林藥師，繫好安全帶。”
林國正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周野，他們來了？”
“不知道，但後面那車不對勁。”
周野話音未落，前面拐彎處突然竄出一輛重卡，橫在路中央。他猛地一腳剎車，冷鏈車發出尖銳的呻吟聲，後輪在柏油路面上搓出四道焦黑的印子，車身一歪，差點翻下路基。那輛黑色商務車已經頂了上來，死死地貼住了冷鏈車的屁股。
“別下車。”周野從座椅底下抽出一根撬棍，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四個男人從商務車裡鑽出來，清一色的黑口罩，手裡拿著短刀和棒球棍。為首的是個絡腮鬍，身材像一堵牆，甕聲甕氣地說：“師傅，把車廂開啟，我們只要貨，不傷人。”
周野把撬棍橫在胸前：“貨是醫院的，不能動。”
絡腮鬍笑了一聲，一揮手，兩個人朝駕駛室撲了過去。林國正還沒來得及鎖門，就被拽了出來，黑色保溫箱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接著就是拳腳落在肉體上的聲音，沉悶的，帶著水分的，像用棒子捶打一扇剛宰的豬。
周野衝過去，撬棍掄倒了一個，但後腦勺捱了一記重擊，眼前瞬間炸開一團白光。他的膝蓋跪在地上，看見林國正被兩個人按著，臉上全是血，圓框眼鏡歪在一邊，鏡片碎了一隻。絡腮鬍用腳踢了踢那個黑色保溫箱，問：“鑰匙呢？”
林國正不說話。
絡腮鬍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老頭，我問你鑰匙呢？”
“沒有鑰匙。”林國正的聲音很平靜，“沒有鑰匙，打不開鎖，藥就廢了。”
絡腮鬍笑了，笑得很難看。他鬆開手，站起來，走到林國正身後，拉開褲鏈。一泡熱氣騰騰的尿澆在林國正的頭上、臉上、身上，順著他的白髮往下淌。林國正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雨水淋溼的石像。
“鑰匙。”
林國正還是不說話。
絡腮鬍又踹了他幾腳，幾個劫匪開始砸車廂門上的鎖。周野趴在地上，看著林國正的褲襠溼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尿還是什麼。他想爬起來，但後腦的劇痛像一根釘子，把他死死地釘在地上。
“周野。”林國正突然叫了他一聲，“你記著，同濟，重症監護室，三床。”
周野抬起頭，看見林國正朝他笑了一下。然後，那個老頭猛地朝絡腮鬍撞了過去。絡腮鬍沒防備，被撞了個趔趄，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林國正撿起那把刀，沒有刺向任何人，而是乾淨利落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血噴出來的聲音，像水管炸裂。
幾個劫匪都愣住了。周野看見林國正倒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一壺燒開的水。血從脖子裡湧出來，在黑夜裡看不出紅色，只是一片不斷擴大的深色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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