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濃霧像一塊發餿的灰布,死死捂著三岔口鎮的郊外。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幾名穿制服的當地公安,帶著幾個平時在街頭廝混的盲流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現場。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曾經黑白通吃、兇名赫赫的“大車店”,如今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白地。青磚灰瓦燒成了黑渣,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一陣風吹過,捲起漫天黑灰。
幾個人硬著頭皮繞到後院。那個曾經散發著惡臭的豬圈坑邊,泥土已經被高溫燒成了堅硬的陶土色。坑底,幾具燒得蜷縮成焦炭的屍骨,姿勢扭曲到了極點。骨架緊緊抱在一起,顯然生前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痛苦掙扎。一個膽小的混混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兩步,趴在地上「哇」地一聲狂吐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帶隊的公安老刑警夾著煙的手微微發抖,菸灰掉在皮鞋上都沒察覺。「狠……太他媽狠了。這絕對是過江龍乾的,連根拔起啊。」
不到半天時間,訊息就像長了翅膀的厲鬼,以這片廢墟為中心,順著四通八達的國道網,瘋狂向整個北方的地下江湖蔓延開來。中午時分,盤踞在104國道後半段的幾個山頭路霸,還有沿途那些見不得光的黑店,全都炸了鍋。道上的探子幾乎是快馬加鞭,騎著偏三輪在土路上狂飆,挨個山頭送加急情報。
情報裡的內容,驚得這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直冒冷汗。野狼寨的馬大炮,那可是有雷管有土槍的地頭蛇,佔山為王好幾年,結果全家被滅,屍體像臘肉一樣掛在樹上風乾,死狀極慘!三岔口的胖老闆,那是手眼通天的坐地虎,連縣裡都有關係,竟然被人挑斷了手腳筋,扔進自家豬圈活活燒成了灰!
而幹出這兩件驚天大案的,根本不是什麼秘密特工或大部隊,是一支從京城出來的五十輛重卡車隊!打頭陣的解放牌卡車上,明晃晃地插著一面黑底紅字的“閻”字大旗!
一時間,國道沿線的車匪路霸嚇得魂飛魄散。野豬溝裡,幾個原本準備在前面峽谷設伏的土匪頭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快!快他媽把路上的扎胎釘撤了!」一個獨眼龍土匪跳著腳破口大罵,一腳踹在小弟的屁股上。「滾木!還有那些破滾木,全都給老子搬到溝裡去!連根草都別擋著路!」
小弟們連滾帶爬地去清理路障,恨不得多長兩條腿。獨眼龍拔出腰間的殺豬刀,紅著眼睛對周圍的手下發了死命令:「這幾天,誰他媽敢多看一眼掛‘閻’字旗的車,老子直接活劈了他!聽見沒有?那是活閻王過境,惹了人家,那就是滿門抄斬的下場!」整條國道上的牛鬼蛇神,在這一天全都默契地夾起了尾巴。
車隊在白天繼續狂飆,五十輛重卡猶如鋼鐵巨龍,在國道上掀起滾滾煙塵。坐在頭車副駕駛的雷子,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扒著車窗看著外頭,滿臉不可思議。原本這段路號稱“三步一卡,五步一匪”,是最難啃的骨頭。但今天,別說路障了,連個坑窪都有人拿碎石墊平了。更誇張的是,那些平時囂張跋扈、在路邊收買路錢的沿途地痞,遠遠看到打頭的紅旗和車身上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老兵,竟然主動跑出來幹活。幾個黃毛混混嘿咻嘿咻地把路面上的大石頭搬開,然後齊刷刷地站在路邊,點頭哈腰,滿臉堆笑。那架勢,簡直如同恭迎帝王般目送車隊呼嘯而過。
「三哥,這幫孫子真被殺怕了!」雷子激動得直拍大腿,滿臉紅光。「咱們現在這牌面,簡直比正規軍還牛氣!這他媽才叫威風!」
閻解曠靠在椅背上,手裡夾著一根大前門,表情古井無波。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雷子,記住一句話。」閻解曠彈了彈菸灰,聲音低沉。「江湖不相信眼淚,只相信拳頭。」他轉過頭,漆黑的眸子裡透著洞穿人性的冷酷。「你比他們狠一百倍,他們就把你當祖宗供著。你要是心軟半分,他們就敢把你連皮帶骨吞了,嚼得渣都不剩。」
主駕駛上的大山握緊了方向盤,重重地點了點頭。後車廂裡,宋遠橋和老拐正透過縫隙看著前方的頭車。兩人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深深的敬畏。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手段狠辣果決。現在,他已經是這條道上名副其實的“活閻王”。跟著這樣的大哥幹,這輩子值了!
下午三點,天色微微有些發沉。車隊轟鳴著,抵達了冀北與東北交界處最大的一個省級聯合檢查站。這地方可不是那些山賊土匪能比的,這是正兒八經的官方關卡,由當地武警和交通部門聯合執法,平時出了名的嚴苛。前方路口,紅白相間的攔車杆重重落下。幾十名穿著制服的武警端著半自動步槍,嚴陣以待。帶隊的中隊長做了個手勢,示意龐大的車隊靠邊例行檢查。大山踩下剎車,氣剎發出長鳴。
雷子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開山刀,眼神一凜。「別動粗。」閻解曠按住雷子的肩膀,語氣平靜。老炮兒混江湖,講究個黑白分明。對付黑道用刀子,對付官方,自然得用官方的規矩。他推開車門,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下車,迎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走了過去。
武警中隊長眉頭緊鎖,警惕地打量著這個年輕得過分、卻又氣場懾人的男人。閻解曠沒廢話,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那是臨行前,汪海洋給的特殊路條。
中隊長狐疑地接過路條,展開一看,瞳孔猛地一縮。右下角那個蓋著軍區大紅印章的落款,紅得刺眼,透著絕對的權威。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閻解曠那張冷峻肅殺的臉。作為邊境線的聯合執法負責人,他內部的資訊渠道比誰都快。他當然接到了內部通報,知道這支掛著“閻”字旗的“清道夫”車隊,這兩天在國道上幹出的血腥大案連省廳都震動了。但上面給的指示卻是“按兵不動,配合通行”。
野狼寨被滅,黑店被燒,全是不法之徒的窩點,其實也幫地方掃清了毒瘤。這幫人,是在替天行道,也是在用最暴力的手段立規矩!中隊長深吸了一口氣,將路條疊好雙手遞還給閻解曠。他沒有阻攔,更沒有要求登車檢查,反而站直了身體,皮靴併攏,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同志,一路順風!」中隊長聲音洪亮,透著軍人特有的敬意。
閻解曠微微頷首,收起路條,轉身回到車上。「放行!」中隊長大手一揮。紅白攔車杆緩緩升起,幾十名執法人員肅立在兩側。五十輛重卡重新啟動,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天動地。在所有執法人員敬畏的目光中,浩浩蕩蕩跨過了省界。
黃昏時分,天邊泛起一層詭異的鉛灰色。車隊徹底駛入了東北地界。氣溫驟然下降,哈口氣都能變成白霧。天空中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融化。冷冽的北風猶如刀子一般透過車窗縫隙灌進駕駛室。風裡帶著一種原始森林特有的松針與冰雪的氣息,冷硬而蒼茫。前方的地平線上,連綿起伏的長白山脈宛如一頭沉睡的白色巨獸,在風雪交加中若隱若現,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閻解曠深深吸了一口這熟悉的冰冷空氣,將燃盡的菸頭彈出窗外。他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前方,凝視著那片曾經讓他九死一生,也讓他一夜暴富的林海雪原。前世,他在這裡摸爬滾打,留下過血和淚。如今重活一世,他帶著重兵悍將,要將這片土地徹底踩在腳下!他緩緩伸出手,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三稜軍刺。指尖傳來的金屬冷硬感,讓他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閻解曠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眼神如狼般銳利:「大馬林子,老子又回來了!」
雷子在旁邊凍得打了個哆嗦,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轉頭看著閻解曠:「三哥,這破地方看著陰森森的,前面那林子裡真有比馬大炮還狠的鬍子?」
閻解曠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伸手拉了一下槍栓:「這大林子裡的鬍子,手裡的傢伙可比公安都硬。通知後面的兄弟,子彈上膛,隨時準備見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