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南
狍子島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閩南海島的風裹著鹹腥的潮氣，從狍子島的東面一陣陣地刮過來。島子不大，百十戶人家，都是些世代靠海吃海的漁民。晌午剛過，天色便陰沉著，像是憋著一場雨。
周家老宅坐落在島子西頭，三間青磚瓦房帶一個小院，這在當時算是體面人家。此刻，堂屋裡瀰漫著一股旱菸的嗆人氣味，混合著桌上那壺早已涼透的茶水的澀味，讓人胸口發悶。
周長江坐在八仙桌的正位上，一張國字臉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今年五十出頭，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粗糙，一雙眼睛卻精明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是這島上最有資歷的老漁民之一，也是周家的當家人，說一不二。
桌子兩旁坐著他的兩個兒子。老大周強三十來歲，已經分出去單過了，身上穿著件半舊的藍色工裝，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低著頭不吭聲。老二週兵比周強小三歲，剛成親不久，眼角眉梢還帶著新婚的喜氣，但此刻也識趣地抿著嘴，時不時偷瞄一眼父親的臉色。
桌子另一側，坐著一個乾瘦的老頭，劉大強，劉晨的爹。他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粗布褂子，佝僂著背，默默地抽著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從進周家門到現在，他一共就說了三個字：“聽您的。”
周楠站在堂屋中央，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今年才二十三歲，模樣周正，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肩頭，本該是花兒一樣的年紀。可此刻，她的眼圈紅腫，嘴唇被咬得發白，兩隻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青。
“爹...”周楠的聲音帶著哭腔，“爹，您再給我兩年，等周振大了，我能出去掙錢，我什麼都肯幹。算是女兒求求您了...劉晨他現在只是沒緩過來，我們家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好起來？”周長江冷哼一聲，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那涼茶壺一跳，“指望那個廢物？啊？整天除了知道抱著酒瓶子，他還會幹什麼？啊？地裡活不幹，海里活不去，家裡指望上他一點沒有？”
周楠渾身一顫，眼淚更兇了。
“當初我跟你媽就不同意你們！”周長江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手指著門口方向，“你非要拿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我們同意！好啊，我們同意了，讓他入贅了，養了他三年多！三年多啊！白吃白喝，還要你媽給他帶孩子！我還要咋樣？我還要咋樣啊！”
周楠“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
周長江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在她心上。可她知道，爹說的沒錯，她沒法反駁。
三年前，她和劉晨是同班同學，一個海島上的窮學生，暗生情愫。兩家父母都不同意。劉晨父母是因為家裡老大剛結婚，欠了一屁股債，實在沒錢再給老二辦婚事，讓劉晨再等兩年。周楠父母則是嫌劉晨家太窮，島上親戚又給她介紹了個鎮上有正經工作的物件，死活不同意。
結果周楠拿了把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眼淚汪汪地跟她爹說：“你們不讓我嫁劉晨，我就死給你們看。”
那是周長江這輩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這個一向乖巧的女兒面前低了頭。
從那以後，劉晨就搬到了周家住。沒辦婚禮，就是去縣民政局登了個記，連個見證的人都沒叫。村裡人背地裡指指點點，說劉晨是個“倒插門的”、“吃軟飯的”。周楠的父母更是越看越覺得劉晨配不上自己的女兒，尤其是她爹周長江，一年到頭沒給過劉晨一個好臉色。
後來，劉晨和周楠的兒子周振出生了。小傢伙白白胖胖，眉眼像極了周楠，也怪招人疼的。周楠的父母看在孫子的面上，對劉晨的態度緩和了一些。周長江偶爾也會抱著孫子逗弄幾下，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模樣。
劉晨和周楠都以為日子會好起來。
可誰知道，周振出生後，劉晨像是變了一個人。他總覺得自己窩囊，沒本事，讓老婆跟著自己受委屈，讓老丈人丈母孃瞧不起。他開始喝酒，起初只是晚上喝兩口解悶，後來一發不可收拾，天天喝得爛醉如泥，什麼事情也不做。
周楠勸他，他紅著眼吼她。丈母孃罵他，他摔門出去繼續喝。丈人周長江看在眼裡的，那點子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印象，一點點被酒瓶子砸得粉碎。
就是今天，一九八三年冬月十五。
周長江把全家人叫到堂屋，桌子一拍：分家。
“你兩個哥哥都分出去了，你們也得分出去。劉晨入贅我們家好幾年了，孩子都兩歲了，都是我們養的。今天必須分家！”
周強和周兵低著頭，不敢吭聲。劉大強默默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楠一個勁兒地掉眼淚，求爹再寬限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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