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把周振摟在懷裡，感受著小身子那團溫熱的氣息。小傢伙還捏著那條海腸，在他肩膀上蹭來蹭去，弄得他剛穿上的粗布褂子沾了一片。可他不捨得撒手，前世他連抱兒子的機會都被自己親手毀掉了，這一世，哪怕只是多抱一秒，也是賺來的。
“行了，別膩歪了，”周楠抹了抹眼角，雖然嘴上嗔怪，可眼神卻軟了下來，“你渾身跟冰塊似的，先去灶房烤烤火，別回頭凍出病來，咱們家可沒錢抓藥。”
劉晨點點頭，把周振遞還給周楠，自己走到灶房角落的柴火堆旁蹲下來。灶膛裡還有早晨剩的一點火星，他添了兩根乾柴，讓火苗重新舔舐起來。火光映照著他蒼白的臉，身上的寒意終於一點點被驅散，凍僵的手指也逐漸恢復了知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節處滲著血絲，指甲縫裡還嵌著黑乎乎的泥沙和海腸的組織，粗糙得像是老樹皮。這雙手，前世握過酒杯、摔過碗、掀過周家的桌子，卻唯獨沒有好好幹活養家。從今往後，這雙手就是一家人的飯碗了。
劉晨站起身，從屋裡找來一個乾淨的塑膠袋，走到桶邊，伸手進去抓了一把海腸塞進去。那些粉白紫紅的軀體在他手心裡扭動，滑溜溜。
“晚上我來燒飯，”他把塑膠袋紮好口，放在灶臺上，轉頭對周楠說道，“咱們留點海腸吃，先去把這桶海腸賣了，然後買點米回來燒飯。”
周楠愣了一下。劉晨說“我來燒飯”，這四個字劉晨進這個家門到現在，聽過幾回？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以前別說是燒飯了，他就是連灶房都懶得踏進一步，餓了就喊，渴了就嚷，稍有不順就掀桌子。
可今天她看著劉晨那雙認真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把周振往懷裡顛了顛，又蹲下身子，從床底下翻出一塊乾淨的粗布，把塑膠桶重新裹嚴實了。
一家三口出了門。
冬月的傍晚，海風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狍子島上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煤油燈。島上的小路坑坑窪窪，劉晨提著桶走在前面，周楠抱著周振跟在後面，母子倆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長，像一條細瘦的尾巴綴在他身後。
收購點在島子東頭的碼頭邊上，是一間低矮的磚瓦房，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隻將滅未滅的眼睛。那是島上唯一的海貨收購站，也是島上唯一的商店，老闆李德忠在島上算得上一號人物！
此刻，收購點門口空空蕩蕩的，幾輛板車歪歪斜斜地靠在牆根，地上散落著幾片魚鱗和海藻。這個時辰，趕海的村民們早就賣完東西回家了，只剩下那盞燈泡還在風中孤獨地亮著。
劉晨走到門口，把桶放在地上，衝著屋裡喊了一聲：“李叔，我們來賣點東西。”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撥弄算盤。可那扇半掩的門後面，李老闆的腦袋連抬都沒抬一下。
空氣凝滯了一瞬。
劉晨站在寒風裡，忽然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從腳底爬了上來。他明白了李老闆不是沒聽見，是不想搭理他。劉晨這兩個字，在狍子島上就是“懶漢”和“酒鬼”的代名詞，誰願意跟這種人做生意？
正當他張了張嘴，準備再喊一聲的時候，周楠從他身後走了上來。
“李叔，”她的聲音清亮而懇切，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卑微，“我們賣點海貨，麻煩您給掌掌眼。”
話音剛落，屋裡那撥弄算盤的聲響停了。
片刻後，一個胖墩墩的身影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李老闆五十來歲，禿了頂，圓臉盤上嵌著一雙綠豆般的小眼睛，裹著一件油膩膩的棉坎肩。他踱到門口，先是看見了周楠，臉上剛要擠出笑來，目光往旁邊一挪，落在了劉晨臉上。
那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變成了一臉毫不掩飾的嫌棄。
“小楠啊，”李老闆像是根本沒看見劉晨似的，徑直對著周楠說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的客套，“這個點了來賣點什麼？天都黑透了，換別人我都不收了的。”
劉晨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桶沿。那粗糙的塑膠邊緣硌著他的掌心，疼，卻讓他清醒。
他往前邁了一步，把桶提到李老闆面前，伸手掀開了蓋在上面的粗布。
“李叔，”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儘量讓自己顯得平和，“一桶海蚯蚓。您給什麼價？”
昏黃的燈光下，滿滿一桶海腸暴露在空氣中。粉白紫紅的身軀在桶裡層層堆疊，在燈光下泛著晶亮的光澤，一股濃郁的海腥味頓時瀰漫開來。
李老闆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終於正眼看了劉晨一眼，那一眼裡有詫異，有審視，還有幾分“這醉鬼居然也能挖到海貨”的意外。他沒說話，只是慢吞吞地把手伸進桶裡，翻攪了幾下，捏起一根海腸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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