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駕著船回到狍子島碼頭時，太陽已經偏西了。金色的餘暉灑在海面上，把整個碼頭染成了一片橙紅。他把船穩穩地靠上泊位，繫好纜繩，一家三口回到家裡，劉晨關上門然後從棉襖最裡面的貼身口袋裡掏出那一沓厚厚的“大團結”。
“楠楠，”他把錢塞到周楠手裡，“拿著，數一數，一千多呢，你收好。”
周楠接過錢，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一沓花花綠綠的紙幣，半天說不出話來。幾天前他們還窮得揭不開鍋，幾天後手裡就有了一千多塊錢，這在1983年的狍子島上，簡直是一筆鉅款。
“你，你收著唄”周楠囁嚅道。
“我不行，”劉晨擺擺手，咧嘴笑了，“我這個人管不住錢，有錢就亂花。你收著，咱家以後你管賬。用的時候我問你要，你給我批。”
周楠被他這話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眶卻有些泛紅。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收進自己內衣的口袋裡，拍了拍胸口：“行，我給你管著。”
“還有，”劉晨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夜裡退潮，我準備夜探紅樹林。我先去眯一覺，養足精神晚上幹活，天黑了你叫我。”
他說完，轉身回了屋，往床上一倒，被子往身上一裹，沒過兩分鐘就響起了均勻的鼾聲。這幾天高強度的趕海把他累壞了，天亮之前起來抓地龍，上午開船去鎮上賣貨，下午又買網具、學開船，渾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一根筋都在叫囂著要休息。
周楠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給他掖了掖被角，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周振，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噓，爹累了，別吵他。”
周振乖巧地點點頭，小手捂著嘴巴，躡手躡腳地跟著孃親出了房門。
這一覺，劉晨睡得天昏地暗。
夢裡，他回到了前世，2026年，腫瘤醫院的病床上，慘白的日光燈管照得他睜不開眼，鼻子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周楠和周振的臉已經模糊了，像是被水泡過的老照片。他伸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住
“晨晨！晨晨！”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他從噩夢中拽了出來。
劉晨猛地睜開眼，屋子裡黑漆漆的，只有窗戶縫裡透進來一絲月光。周楠站在床邊，輕輕推著他的肩膀：“醒了？天黑了，該起了。”
劉晨翻身坐起來，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前世的夢還殘留在腦海裡，可眼前的黑暗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浪聲提醒他，那不是真的，這一世，他還活著，周楠和周振也還好好地活著。
“嗯，起了。”他掀開被子，穿上鞋，走到院子裡用涼水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睏意一掃而空。
他抬頭看了看天，一彎新月掛在東邊，像一把銀色的鐮刀。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潮氣，風裡已經能聞到退潮後灘塗特有的泥腥味。
是時候了。
劉晨轉身出了院門，朝著李叔的商店走去。商店在島子東頭，離他家有段距離，他加快了腳步。到了門口，李叔正準備關門，看見他來，愣了一下：“小劉？這麼晚了，買啥？”
“李叔，給我拿三節一號電池。”
“一號電池？”李叔從櫃檯下面的箱子裡摸出三節大號的乾電池，遞了過來，“六毛錢。”
劉晨掏出錢付了，轉身就往家走。回到家，他從床底下翻出那個老式的鐵皮手電筒，這是周家老宅周長江留下的舊物，燈泡昏黃，但還能用。他擰開尾蓋，把三節新電池塞進去，“咔嗒”一聲擰上，按下開關
一道昏黃的光束刺破了黑暗，在土牆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
“成了。”劉晨滿意地點點頭。
他把沙鏟扛在肩上，一手拎起塑膠桶，另一手提著網兜，把手電筒插在褲腰帶上，推門走了出去。周楠抱著周振站在門口，叮囑道：“小心點，紅樹林裡樹根多，別摔著。”
“放心。”劉晨回頭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男人現在命硬得很。”
他說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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