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一手提著沉甸甸的塑膠桶，另一手拎著一個鼓囊囊的網兜，肩膀上還扛著那把沾滿泥巴的沙鏟，沿著島子西頭的土路往家走。天已經大亮了，晨曦從雲層裡透出來，把整條路照成淡淡的金色。
他的腳步有些發飄，一夜沒閤眼，全憑一股子興奮勁撐著。塑膠桶裡的青蟹不時發出“沙沙”的響動，間或夾雜著“咔嚓咔嚓”鉗子碰撞的聲音，像是一曲嘈雜卻悅耳的豐收樂章。
周家老宅的院門近在眼前，劉晨加快了腳步。可還沒等他推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嗒嗒嗒嗒”，來來回回，像是有人在院子裡轉圈。
他用腳開啟院門，探頭進去，愣住了。
周楠正抱著周振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她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周振趴在她肩頭，小臉蛋上掛著淚痕，像是剛哭過不久。母子倆聽見門響，同時轉過頭來
“劉晨！”
周楠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緊繃了一夜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了劉晨，抱得死緊，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真是假。
“你一夜沒回來！你跑哪兒去了！”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恐懼：“島上的廣播一直播報，說有颱風要來！讓各家各戶加固房屋、收回漁船，不讓出海了！你又沒回來，我跟狗蛋在家擔心死了！狗蛋半夜哭著喊爹，我，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在劉晨的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劉晨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熱流。他把手裡的桶和網兜往地上一放，騰出雙臂，輕輕拍了拍周楠的後背：“沒事，沒事，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卻溫柔，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我去紅樹林抓螃蟹了，忘了時間。你看，這不是好好的嗎？”
周楠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還含著淚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被劉晨打斷了。
“來來來，你看看桶裡都是啥。”
劉晨彎腰拎起塑膠桶，把上面蓋著的那層溼草掀開
滿滿一桶青蟹！
暗青色的甲殼擠擠挨挨地堆在一起，草繩捆著的鉗子和長腿糾纏交錯，在晨光下泛著溼潤的油光。有些螃蟹還在不甘心地扭動，尾巴拍得桶壁“啪啪”作響。那分量，那個頭，最小的一隻也有半斤，大的足有海碗大小。
周楠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嘴巴卻已經張成了“O”形：“這，這麼多？紅樹林裡有這麼多螃蟹？”
“還有呢。”劉晨咧嘴笑了，露出滿口被泥水染得發黃的牙齒，滿臉都是得意。他又把另一隻手裡拎著的幾個網兜遞到周楠面前，網兜裡的青蟹個個飽滿肥碩，最上面那隻最大的，鉗子竟然有成年人三根手指那麼粗。
“這隻單獨留著，”劉晨指了指那隻大傢伙，“給狗蛋蒸著吃，鉗子裡全是肉。”
周振從孃親肩頭探出小腦袋，看見網兜裡那隻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哇”地叫了一聲，小手直往網兜裡伸：“大螃孩！大螃孩！”
周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的淚，笑罵道：“你真厲害，一去一晚上，就弄回來這麼多。我還以為你被颱風刮跑了呢！”
“哪能呢，”劉晨嘿嘿笑著，“我命硬，老天爺都收不走。”
他說著，把桶拎進院子，放在水池邊上。周楠抱著周振跟在後面，臉上的憂色卻沒有完全散去。
“那這青蟹賣給李叔？”周楠試探著問，“颱風要來了，碼頭的船都不讓出海了。廣播裡說了，所有漁船必須回港避風，封鎖碼頭，不許進出。去不了鎮上賣給劉老闆了。”
劉晨直起腰，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走到院門口，手搭涼棚朝東邊望去，果然，遠處的海平線上，天空已經不是正常的蔚藍色，而是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壓抑的色調。雲層厚重得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正從東南方向緩緩壓過來。海風也比平時大了許多，吹得院門口的石榴樹劇烈搖晃，枯枝“咔嚓咔嚓”地斷裂掉落。
颱風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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