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大興安嶺的春天來得又急又猛。
前天夜裡還在飄雪星子，今天南風一刮，漫山遍野的冰殼子全裂了。
黑褐色的凍土化成一層粘腳的爛泥。野人溝裡的冰河炸開裂縫，混濁的桃花水打著旋兒往下衝。
枯樹枝上，硬生生頂出了一層針尖大小的綠芽。
顧野脫了那件漏棉絮的破棉襖。
換了身挺括的藍布單褂。腳下踩著一雙嶄新的黃膠鞋。
大步邁出院門。
身後，雪狼王趴在化乾淨的青石板上曬太陽。大橘追著一隻剛破繭的灰蛾子，在泥地裡撲騰。
春風拂面。顧野聞著空氣裡的土腥味，骨頭縫裡都透著股活泛勁兒。
大計劃，該落地了。
靠山屯。村大隊部。
紅磚房的木窗戶半敞著。屋裡一股子劣質旱菸的嗆人氣味。
掉漆的長條桌擺在屋中央。桌面上全是菸頭燙出的黑窟窿和陳年茶垢。
老支書坐在長條板凳上。手裡拿著根銅籤子，一點點通著菸袋鍋子。
村長劉長貴裹著件沒領章的舊軍大衣，大剌剌地坐在主位。
手裡端著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拿茶缸蓋颳著水面上的高碎茶葉。
長條桌兩邊，擠滿了村裡十二個生產小隊的隊長。
個個袖著手，縮著肩膀。
開春了，地裡沒化透下不了鎬頭。家家戶戶的糧缸早見了底。幾個隊長愁得滿臉褶子，一根接一根地抽悶煙。
“哐當。”
大隊部的木門被推開。風捲著泥土的腥氣灌進來。
顧野大步邁過門檻。
屋裡的嗡嗡聲瞬間停了。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釘在顧野身上。
沒人敢拿正眼去瞧他腳上那雙嶄新的黃膠鞋。幾個隊長下意識地把沾滿牛糞的破布鞋往板凳底下縮了縮。
這半個多月，顧野在野人溝的動靜太大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手裡攥著省裡的紅標頭檔案。是個惹不起的活閻王。
顧野沒客套。
他走到長條桌最前端。手伸進單褂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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