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拂,想要把面前那碗飯推開,可指背撞上碗沿,青花粗碗翻倒下去,白米飯連同醬色的菜滷潑了一地,沾著酒坊地上掃不淨的酒糟碎屑。
許明安怔了一下,嘴唇翕動,“你先走吧,這裡我等會打掃。”
沈知知沒動,盯著地上摻雜著塵土與碎稻殼的飯。
下一瞬。
她蹲下身去,雙手攏起地上米飯就往嘴裡送。
“沈丫頭,這飯已經掉地上和酒槽混在一起,別吃。”許明安驚叫出聲。
沈知知依舊把地上的米飯捧入口中,嚼了兩下嚥了,又去攏第二把,“許明安,你沒經歷過快被餓死的感覺吧。”
許明安一噎,從前家裡是快揭不開鍋,但野菜也能隨便對付一口,餓死還不至於。
“我經歷過。”
沈知知聲音很平,目光空落落地望著地上那攤汙漬,
“我爹被冤枉流放那年,我十歲,他們把我捆了賣給人牙子,第一戶人家嫌我太小,什麼都不會,三天沒給一口飯。
第四天我趴在地上找地縫裡的米粒,他們嫌我搶了家裡狗的糧食,又把我賣了。”
沈知知頓了頓,像說別人的事:“後來又被轉賣了,不知道被賣多少次後,東家是個開黑窯的,十來個孩子關在地窖裡,每天扔一筐餿飯下來。
就這樣還要靠搶才又一口飯吃,搶不著就餓一天,起初的十來個孩子,沒出一年就餓死得差不多了。
她低頭又撿了一粒沾在青磚縫裡的米,放進嘴裡,嚼得很慢:“他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樣香的飯菜。”
許明安喉頭滾了一下,他伸出手攏了一把起來,看著掌心裡那團髒汙的米飯,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把它送進了嘴裡。
粗糲的米粒碾碎在齒間,混著細沙硌得牙根發酸,酒糟的澀味和醬汁的鹹混在一起,皺著眉使勁咽,那一口飯颳著嗓子眼兒滑下去,留下一路火辣辣的疼。
“你說得對,這世上還有許多人連飯都吃不飽,我不該浪費。”
許明安嘴裡還含著飯,聲音含糊卻認真:
“其實我們家之前也不好過,爹去世後家裡沒來源,大哥在山裡挑石頭,就是種每天都有屍體抬出來的採石場,可他辛苦賺得錢還不夠小妹在賭場揮霍一下午,更別說給家裡買糧食,後來田地都賣了,家裡就更沒吃的。”
沈知知的手停了下來,靜靜聽著。
“好在我爹給小妹託了夢。”
許明安說到這裡,嘴角忽然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什麼讓他又疼又驕傲的事。
“她不再去賭場,開始做生意,現在還當了官,我爹做夢都想家裡出一個讀書郎,要是我爹知道小妹當了官,肯定晚上都高興得睡不著,逢人就顯擺自己的閨女。”
許明安說到最後,眼眶有點紅,低低道:
“可是我家小妹偏偏攤上我這麼沒用的二哥,沒廚藝,又看不懂賬簿,不如李癩子對她的幫助大,至少能幫她到處搭建暖棚,又比不上大哥會釀酒,甚至我還讓人利用,讓她幫我收拾爛攤子。”
沈知知看著他把那粒米嚥下去,“許娘子是我見過最能幹的女子,所以她的二哥也不會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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