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戰又來了。
這是第幾次了,他自己也記不清。影一跟在後面,手裡照例提著東西——今天是城南老字號的桂花糕,還有一套新出的志怪小說,糰子上次翻書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本書沒有下冊”,他讓人找遍了京城,終於找到了。
望舒院的院門開著。丫鬟站在門口,看見慕容戰,屈膝行禮,客客氣氣地喊了聲“王爺”。然後側身讓開,沒有攔他,也沒有往裡請的意思。這已經是慣例了——他可以進去,但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不是她能控制的。
慕容戰邁步走進院子。
老槐樹下,糰子蹲在鳥架旁邊,手裡抓著一把穀子,正在喂小八和小九。豆豆趴在他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小雪和小團在兔籠裡蹦躂,追風在馬廄裡打了個響鼻。一切如常,安靜又熱鬧。
但小八先看見了慕容戰。
那隻黑色的八哥站在鳥架上,歪著頭,黑色的眼珠轉了轉。以前它看見慕容戰,會撲稜著翅膀喊“父王威武”,中氣十足,整個院子都能聽見。今天它歪著頭看了慕容戰一會兒,張開嘴——
“王爺回去吧。”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砸在慕容戰心口。
慕容戰的腳步頓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八又說了一遍:“王爺回去吧。”這回連語氣都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歡快,倒像是在趕人。慕容戰還沒反應過來,小九跟著開口了。那隻翠綠色的小鸚鵡站在旁邊的架子上,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慕容戰,細聲細氣地喊了一句:“孃親不高興。”
兩隻鳥一唱一和——“王爺回去吧。”“孃親不高興。”“王爺回去吧。”“孃親不高興。”
慕容戰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還提著東西,像被人釘在了原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對誰說。對鳥說?他還沒瘋。
青竹站在後面,嘴角抽了抽,使勁憋著笑。趙嬤嬤從廊下經過,腳步頓了一下,看了看那兩隻鸚鵡,又看了看慕容戰的臉色,嘆了口氣,搖搖頭走了。糰子蹲在鳥架下面,頭也沒抬,繼續喂穀子,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那兩隻鳥說的話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小八和小九確實是他養的。
慕容戰看著糰子。糰子不看他。
“糰子,”他蹲下來,聲音儘量放輕,“父王給你帶了桂花糕,還有那本下冊,你不是說想看嗎?”
糰子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喂鳥。“王爺,”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糰子不想吃桂花糕。書也看完了。”
慕容戰愣住:“看完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糰子抬起頭,終於看了他一眼,但那眼神疏離得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長輩,“糰子看書快。”
慕容戰想起沈長寧說過的話——這孩子過目不忘。他張了張嘴,想說“那父王再給你找新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現在沒有資格說“父王”這兩個字。糰子叫他“王爺”,不是“父王”。從那天起,再也沒有叫過。
小八又開口了:“王爺回去吧。”
小九跟著:“孃親不高興。”
慕容戰站起來,把桂花糕和書放在石桌上。他看了一眼正房的門——門開著,沈長寧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陽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靜靜的。她沒有看他,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小八在後面喊了一聲“王爺回去吧”,小九跟著喊“孃親不高興”。他腳步沒停,大步走了出去。
影一跟在後面,看著王爺的背影,心裡堵得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望舒院——那兩隻鳥還站在架子上,歪著頭,好像在等什麼。他嘆了口氣,快步跟上去。
“影一。”慕容戰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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