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冷的出租屋、公益中心的舊電腦、和周伯遠那些越來越複雜的講義之間,緩慢而執著地流淌了三個月。
北港的冬天走到了最酷烈的尾聲,但嚴寒並未有半分退讓。宋薇的棉襖更破了,補丁疊著補丁,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的手,因為長期在冷水中漿洗,裂開了一道道血紅的口子,指尖生了凍瘡,又紅又腫,碰一下就鑽心地疼。但這雙手,在周伯遠提供的舊鍵盤上,卻一天比一天靈活。
從最開始的打字生疏,到熟練使用Excel公式,再到接觸簡單的資料庫查詢和報表製作。她像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沙漠,貪婪地吸收著每一滴知識的甘露。那些抽象的邏輯、冰冷的數字、複雜的函式,對她而言不再是難以逾越的高山,反而成了可以拆解、可以掌控的清晰路徑。每一次解開難題,每一次獨立完成練習,那種久違的、源於智識掌控的成就感,都讓她麻木的心靈得到一絲微弱的震顫。
更重要的是,公益中心那頓免費的午餐,成了她和孩子們重要的營養補充。她總是把自己飯盒裡那點可憐的油水省下來,用撿來的小玻璃瓶裝著,帶回去摻在孩子們的米糊裡。孩子們的臉色,似乎比之前好了那麼一點點,哭聲也稍微有了點力氣。
這天,培訓班臨近結束。周伯遠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講課,而是示意大家安靜。
“今天結業。”他聲音平靜,目光緩緩掃過下面十幾張或麻木、或期待、或茫然的臉,“教你們的東西,只是工具。能不能用這些工具掙口飯吃,看你們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從隨身的舊皮包裡拿出一張紙:“有家相熟的小貿易公司,‘信達商貿’,需要臨時處理一批積壓的出貨單和客戶資料錄入。量大,時間緊,但允許帶回家做。按有效錄入條數計酬,每條三分錢。”
下面一陣輕微的騷動。三分錢一條?聽起來很少。但“允許帶回家做”這六個字,對很多需要照顧家庭、無法離家太久的人,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要求,準確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用我教你們的Excel模板,三天內完成。”周伯遠繼續說,“誰願意試試?”
一陣沉默。有人低頭盤算,有人面露難色。三天,要帶回家做,還得保證準確率……
宋薇的心,卻猛地狂跳起來。
帶回家做!這意味著她可以一邊照顧孩子,一邊工作!三分錢一條,聽起來微不足道,但如果是“一批”、“量大”……她放在膝上的手,因為激動和緊張,微微發抖。
“我。”一個乾澀但清晰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宋薇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站起身。她挺直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佝僂的背脊,迎向周伯遠的目光。“周先生,我想試試。”
周伯遠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張紙遞給她。“這是聯絡人王經理的電話和地址。下午兩點前,去公司拿資料和隨身碟,瞭解具體要求。做不完,或者錯誤太多,沒有報酬。”
“我明白。”宋薇雙手接過那張紙,如同接過一份神聖的契約。
下午,她揹著四個孩子(現在用破床單捆紮揹帶的手法已經嫻熟很多),按照地址找到了“信達商貿”。那是一家藏在一棟老居民樓一層的夫妻店,門面很小,裡面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樣品和紙箱。王經理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正對著一桌子混亂的手寫出貨單和客戶名片發愁。
看到宋薇和她背上的“大包袱”,王經理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老周介紹的就是你?能行嗎?這可都是要緊的賬!”語氣充滿懷疑。
宋薇沒多解釋,只是問:“能看看資料和模板嗎?”
王經理將信將疑地遞給她一沓出貨單和一張Excel模板列印稿。出貨單字跡潦草,資訊不全,很多還需要根據客戶名片補充。模板也有點複雜,需要分門別類錄入客戶名、貨品、數量、單價、總金額、日期等十幾項資訊。
宋薇快速瀏覽了一遍,心裡大概有了數。“三天,保證準確率。但需要先預支一部分資料,我今天晚上可以開始做一部分,明天上午送來給您檢查,確認合格後再繼續。”
她語氣平穩,條理清晰,眼神里有種不容置疑的認真。王經理打量了她幾秒,大概是被她這種專業態度(儘管外表如此落魄)說服了,揮揮手:“行吧行吧,先給你五百條。隨身碟給你,做好存裡面。明天上午十點,我等你。”
拿著裝有掃描件和模板的隨身碟,以及厚厚一沓出貨單和客戶名片,宋薇的心沉甸甸的,卻跳得異常有力。
晚上,孩子們睡著後(現在他們夜裡能連續睡三四個小時了),宋薇在破桌子上點燃了那盞撿來的、只有黃豆大光暈的煤油燈——電費太貴,能省則省。
她把暖暖用揹帶捆在胸前,另外三個用破棉絮圍在腳邊。然後,她插上隨身碟,開啟那臺勉強能執行、螢幕閃爍不定的舊電腦(靠著東拼西湊和遠遠那次的“神之一指”,居然真的讓她湊合著裝好了系統)。
昏黃的燈光下,她開始工作。
手指因為凍瘡,按鍵盤時又疼又笨拙。眼睛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和熬夜,看久了螢幕就酸澀流淚。背上的暖暖偶爾會動一下,她就得停下,輕輕拍撫。腳邊的孩子翻身哼唧,她也得立刻檢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