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港的冬天,再一次用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雪,宣告了自己的輪迴。
破舊的出租屋比一年前更顯頹敗,牆角的黴斑蔓延成了地圖,窗戶的破洞多了幾個,用更厚的硬紙板和舊塑膠布勉強糊著。但屋裡有些東西,確實不同了。
那臺周伯遠給的舊電腦,風扇依舊嗡鳴,螢幕依舊閃爍,但上面執行的不再是簡單的表格和零碎程式碼,而是複雜的、不斷滾動著資料流和三維模型的專業軟體介面。螢幕冷白的光,映著一張臉。
依舊是消瘦的,顴骨突出,眼下帶著常年睡眠不足的青黑。嘴唇因為乾燥和缺乏維生素而龜裂。但臉上的麻木和絕望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知識和壓力反覆鍛打後的、冷硬如鐵的平靜。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正緊盯著螢幕上瀑布般重新整理的程式碼和不斷跳動的引數,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專注。
宋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動作穩定,帶著一種經過千百次練習後形成的、簡潔有力的節奏。凍瘡的疤痕還留在指關節,但手指本身已不再紅腫顫抖。螢幕上,一個複雜的資料模型正在她的指令下,進行最後的收斂運算。
這是一年來,周伯遠給她的最難、也最“像樣”的一道題——模擬一個簡化的小型金融市場的波動,並嘗試預測特定擾動下的連鎖反應。涉及時間序列分析、蒙特卡洛模擬、以及她剛剛啃下皮毛的機器學習初步演算法。資料是周伯遠從故紙堆裡翻出來的、十幾年前的陳舊交易記錄,殘缺不全,噪音極大。
過去七十二小時,她除了照顧孩子和必要的零工,幾乎全部撲在了這道題上。睡覺是趴在桌上斷斷續續完成的,吃飯是就著螢幕的光囫圇吞下的冷食。腦子像一臺過載的引擎,高速運轉,處理著海量的資料和錯綜複雜的邏輯關係。
此刻,到了最後關頭。
她身後,破棉絮鋪成的“地鋪”上,四個小小的人影或坐或臥,構成一幅安靜而奇異的畫面。
行行盤腿坐著,面前攤著一本從廢品站撿來的、沒了封面的舊電器維修手冊。他看得很慢,小眉頭微微蹙著,手裡拿著宋薇用鐵絲和木片給他做的簡易“螺絲刀”,無意識地在空氣中比劃著拆解動作。他的身邊,散落著幾個被他徹底拆開又勉強裝回去的舊鬧鐘和小型繼電器,雖然還有些零件對不上,但核心的機械結構竟然大致恢復了。
意意靠牆坐著,懷裡抱著那架漆皮掉得更多的破鋼琴。她的手指在琴鍵上輕盈地跳躍,不再是模仿,而是在“創作”。一段簡短、重複但莫名悅耳(儘管鋼琴本身走音嚴重)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出來,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未經雕琢的靈性。那旋律似乎有某種結構,像在探索音階之間的關係。
遠遠趴在一張大大的、宋薇從公益中心帶回的廢棄繪圖紙上。紙上不再是雜亂無章的蠟筆塗鴉,而是用不同顏色的蠟筆(現在他有了一小盒五顏六色的短頭蠟筆,是宋薇用省下的飯錢買的),畫出了一幅極其複雜、充滿幾何圖形和抽象符號的“地圖”。那些圖形彼此連線,有些地方標著小小的數字,有些箭頭指向奇怪的符號,像某種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密碼或模型。他畫得很專注,小臉繃得緊緊的。
暖暖則蜷在宋薇腳邊,身上蓋著媽媽那件補丁更多的舊棉襖。她沒有睡,只是睜著清澈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哥哥姐姐,又看看媽媽在燈光下挺直的脊背。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個小小的、恆定的暖爐,無聲地驅散著屋裡過於濃厚的、屬於深夜的冷寂和緊繃。
宋薇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螢幕上的資料流停止了瘋狂的滾動。那些複雜的三維模型和曲線圖,開始以一種穩定、平滑的軌跡發生變化,最終,匯聚到幾個清晰的數值和一幅簡潔的趨勢圖上。
模型收斂了。
預測結果生成。
她屏住呼吸,將模型輸出的結果,與周伯遠提供的、被封在另一個加密檔案裡的“參考答案”進行比對。
一行行資料滑過螢幕。
誤差率:1.7%。
預測關鍵拐點命中率:92%。
模型穩定性評估:優。
寂靜。
只有舊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和意意手下那永不停歇的、細微卻堅定的鋼琴聲。
宋薇看著螢幕上的結果,看了很久。沒有歡呼,沒有激動,甚至連嘴角都沒有動一下。只有眼底深處,那簇燃燒了一年、被無數個不眠夜和難題淬鍊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瞬,然後,緩緩沉澱下去,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穩固的——自信。
她做到了。
用一年的時間,從一個連Excel公式都磕磕絆絆的底層棄婦,到能獨立搭建、除錯併成功執行一個具備相當複雜度的資料分析預測模型。
這背後,是啃完了周伯遠開出的、足夠堆滿半個屋子的書單;是寫完了數以萬計行的、充滿錯誤的程式碼又逐一除錯修正;是處理瞭如山如海、令人作嘔的髒資料;是無數次在睏倦和飢餓的極限邊緣,用冷水、用疼痛、用對孩子們的牽掛,強行將自己拽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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