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來自鄰市鄉下的、到付的包裹，帶著一股陳年塵土與朽木混合的、屬於時光本身的陳舊氣味，被林霽川用微微顫抖的手，捧回了那間簡陋的出租屋。包裹不重，用舊報紙和透明膠帶草草捆著，像個隨時會散架的、被遺棄的時光膠囊。
他反鎖了房門，拉上那面洗得發白、卻依然無法完全阻擋午後斜陽的廉價窗簾。屋內光線頓時昏暗下來，只有電腦螢幕幽藍的光芒，成為唯一光源，映著他凝重而專注的臉。他將包裹小心翼翼放在吱呀作響的摺疊桌上，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考古文物。
他沒有先動那幾本泛黃卷邊、彷彿一碰就會碎成粉末的出診記錄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外殼破裂、型號古老到早已被時代淘汰的黑色錄音筆上。筆身是厚重的工程塑膠，一側有老式的滑動開關和微型麥克風孔，另一側是早已模糊的品牌LOGO。電池倉蓋缺失，裡面空無一物。介面是早已絕跡的ni USB。
能否修復，讀取資料，希望渺茫。但它可能是唯一能發出“聲音”的物證。
林霽川沒有專業的工具，也沒有相關技術。他只有最原始的工具——從樓下五金店買來的一套最便宜的精密螺絲刀，一把鑷子，一節從舊遙控器裡拆出來的、電壓勉強匹配的紐扣電池，以及一根在網上二手物品交換平臺、用最後一點現金淘換來的、幾乎絕跡的ni USB轉接線。
他像一個進行高風險腦外科手術的醫生，在螢幕冷光的照射下，屏住呼吸，用螺絲刀小心翼翼地擰開錄音筆背面最後兩顆已經鏽蝕的螺絲。外殼應聲而開，露出裡面佈滿灰塵、線路板微小而複雜的內部結構。歲月的侵蝕清晰可見，幾處焊點有綠色的鏽跡，一塊晶片的引腳似乎有斷裂跡象。
他用鑷子尖端，蘸著一點從棉籤上撕下的、最細的纖維，輕輕拂去積塵。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蝴蝶的翅膀。然後，他嘗試著，將那顆電壓並不完全匹配的紐扣電池，用細銅絲臨時固定在電池觸點上。
“咔噠”一聲微響，幾乎細不可聞。
錄音筆側面，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單色液晶屏，猛地閃了一下！出現了一行扭曲、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字元——“低電…錯誤…” 隨即，螢幕徹底暗了下去。
有反應！雖然只是瞬間！這說明核心電路可能尚未完全損壞！
林霽川的心臟狂跳起來。他不再猶豫，立刻用那根古老的ni USB轉接線，將錄音筆與電腦連線。電腦發出了檢測到新硬體的提示音，但隨即彈出“無法識別的USB裝置”的警告。
希望再次蒙上陰影。他嘗試了各種在網上能找到的、針對這種古董裝置的通用驅動和修復工具，無一成功。裝置管理器裡，它時隱時現，像一個訊號微弱的幽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天色完全黑透。汗水浸溼了他廉價的夾克內襯。但他眼中只有螢幕，只有那個時有時無的裝置圖示。
忽然，他想起曾經在某個極客論壇掃到過的一個冷門方法——強制以“原始資料”模式讀取老舊儲存裝置。他調出系統底層的磁碟管理工具，在一堆磁碟機代號中，艱難地辨認著。終於，他找到了一個沒有磁碟機代號、容量極小（只有幾十）、狀態顯示為“無媒體”的未知裝置。
就是它！
他嘗試賦予它一個臨時磁碟機代號，失敗。嘗試用資料恢復軟體進行底層掃描，進度條緩慢得令人絕望。他不敢用強力恢復模式，怕本就脆弱的資料被徹底破壞。
只能等。在昏暗寂靜的房間裡，聽著電腦風扇單調的嗡鳴，看著螢幕上那根幾乎不動的進度條，如同等待一場審判。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進度條終於走到了盡頭。恢復軟體彈出了一個視窗，列出了寥寥數個可恢復的、檔名雜亂無章、字尾名古怪的臨時檔案碎片。建立日期……赫然是十一年前！正是宋知微懷孕、風偃青“確診”、一切悲劇開始加速的時間段前後！
林霽川的手心全是冷汗。他選擇了一個最大的碎片檔案（不到5），將其恢復到電腦硬碟。檔案沒有後綴，無法直接開啟。他嘗試了各種音訊播放器和解碼器，都報錯。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時，他鬼使神差地，用最原始的十六進位制編輯器打開了這個檔案。螢幕上出現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式碼。他不是專業人士，看不懂。但他注意到檔案頭部有一段相對規整的、重複的位元組序列，像某種簡單的檔案頭標記。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和直覺，嘗試手動為檔案添加了幾個常見的古老音訊格式的字尾名，如.wav、.3、.a……
當他嘗試新增.a字尾，並雙擊時——
電腦自帶的播放器視窗彈了出來！進度條開始走動！
成功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副從夜市買來的、線頭都裸露出來的廉價耳機，手指顫抖著，將它們插入電腦音訊口。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耳機裡首先傳來的，是巨大的、持續不斷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電流噪音和沉悶的摩擦聲，間或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彷彿隔了很遠的說話聲，像壞掉的收音機在調頻。這是錄音筆在口袋或抽屜裡被無意中觸碰、長期磨損導致的效果。
林霽川強忍著噪音帶來的不適，將音量調到最大，屏息凝神，努力分辨。
一段模糊的對話，似乎是關於藥品價格的爭論。一箇中年男人不耐煩的聲音：“……這個價不行，風險太大……” 另一個年輕些的女聲在懇求。
不是他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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