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師換上那身靛藍法衣,銅劍、硃砂、黃紙符一應備齊,早早上了山,在石家祖墳的墓穴旁做了最後一遍儀軌。
石家祖墳在村後頭的半坡上,背靠青山,面朝一條清溪,是老一輩請人看過的好穴。
墓穴是新修的,青石砌成,穴底鋪了層新土,四角各埋了一枚銅錢,按天師的說法是“鎮四方”。墓穴旁邊立著一方新碑,碑面覆著紅綢,還沒揭。
石國棟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黑棉襖,領口扣得齊齊整整,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藤拐,站在墓穴旁邊,面色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石凜抱著骨灰匣,走在隊伍最前面。
匣子上覆著那塊黑綢,綢面繡著一枝素梅。
他步子很慢,走得極穩,走到墓穴前站定了,彎腰將骨灰匣輕輕放入穴中,又直起身來,退後一步,站到父親身側。
蘇淼淼站在石國棟另一邊,謝司珩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搭在她後腰上。
她今天也穿了一身黑,頭髮用那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著,臉上不施粉黛,眼圈微微泛紅。
天師走到墓穴前,銅劍往地上一頓,口中唸唸有詞。
唸完,他接過年輕道士遞來的新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畫了三道符,抬手往空中一拋。
黃紙在半空打了個旋,無風自燃,化成一縷青煙,直直往上升去,散在松柏枝頭。
“落棺——!!!”天師拖長了調子,聲音在山坡上回蕩。
石凜上前,和兩個黑衣年輕人一起,將石板緩緩合攏。
石板落定,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山坡上格外清晰。
天師又從銅盤裡取了一張黃紙符,折成三角,塞進新碑底下的暗槽裡,口中念道:“魂歸故土,魄返本鄉。千里關山,一路安康。”
唸完,他退後一步,朝石國棟點了點頭。
石國棟拄著柺棍走上前。
他走得很慢,柺棍一下一下戳在黃土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走到墓碑前站定了,抬起那隻佈滿老年斑的、乾瘦的手,摸了摸碑面。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描摹什麼,指尖微微發顫,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嗓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囡囡……歡迎你回家。”
那一聲“囡囡”,叫得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石國棟沒哭。
他只是偏過頭去,用手背在眼角飛快地抹了一下,再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沉穩的模樣,只是眼眶紅紅的,眼角的皺紋裡還掛著一點沒擦乾的溼意。
他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蘇淼淼。
蘇淼淼走上前,從石臺下面摸出三炷香,點了,插在香爐裡。
然後她蹲下去,把黃紙一張一張地燒。
火苗舔著紙邊,紙灰打著旋升上去,落在她肩頭。謝司珩蹲在她旁邊,伸手替她把肩上的紙灰拂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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