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下得令人心悸。
它不像是春天該有的綿密細雨，倒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針對這片皖南山區的巨大清洗。天空不再是穹頂，而是一塊吸飽了髒水、沉甸甸壓在頭頂的鉛灰色爛棉絮，稍一擠壓，冰冷刺骨的雨水便順著褶皺傾瀉而下，將整個世界澆得透溼。
夜色濃稠得化不開，像是某種粘膩的黑色油脂，糊滿了車窗。
在這段前後都被塌方和泥石流截斷、全長不足兩公里的“孤島”公路上，那輛偽裝成滿是灰塵泥垢的破舊C型房車，正像是一塊沉默的頑石，死死地釘在路基中央。
從外部看，它毫無生機。車身上濺滿了黃褐色的泥漿，原本的白色車漆早已被故意做舊的汙漬覆蓋，顯得黯淡無光，甚至連車標都模糊不清。它就那樣靜默地趴伏在狂風暴雨中，沒有任何燈光透出，彷彿是一輛因為故障而被拋棄的鋼鐵廢墟。
駕駛室裡，儀表盤散發著極淡的幽藍微光，映照在林安冷峻的側臉上。她手裡握著那個早已切斷訊號的對講機，指腹在粗糙的塑膠外殼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那個公共頻道里斷斷續續的求救聲早已徹底消失。不知道是發信器的電池耗盡了，還是發信的人已經被寒冷和絕望吞噬，連最後一絲求救的力氣也被抽乾。
“換班吧。”
身後傳來一聲低沉且毫無波瀾的嗓音。
林父披著一件厚實的深灰色抓絨外套，不知何時站在了駕駛室的隔斷處。他的腳步很輕，那是多年偵察兵生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即便在自家這絕對安全的堡壘裡，他也習慣了像貓一樣無聲行走。
林安回過神，看了一眼控制檯上的時間。凌晨兩點。
“我不困。”林安的聲音有些沙啞，她轉過頭，將杯子裡的冷水一口氣喝乾，讓冰涼的液體刺激一下有些麻木的神經，“爸，你再去睡會兒。這種天氣，路基不穩，我得盯著雷達的地質監測資料。雖然系統有報警，但這雨太大了，我怕次生災害來得太快，系統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掉下去了。”
“盯著也沒用，真要塌了，也就是幾秒鐘的事。咱們這車的自動預警比人眼好使。”林父不由分說地走上前，將那個保溫杯從林安手裡抽走，換上了一杯剛泡好的枸杞紅棗茶，熱氣騰騰，帶著一股甜香，“去後面躺著。你是車長，也是咱們家的腦子，你要是熬垮了，我和你媽怎麼辦？這裡我盯著。”
林父的語氣不容置喙。他指了指後方的全息螢幕，上面顯示著後方五百米處那幾輛在風雨中飄搖的私家車。
“只要那一頭有一點動靜，不管是地塌了還是人來了，我馬上叫你。”
林安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鬆弛了一些。
她確實有些累了。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那種長時間處於高壓狀態下的精神損耗。尤其是在這與世隔絕的雨夜，那種孤獨感會被無限放大。
“行。”林安沒有再逞強，她解開安全帶，站起身，“雷達我已經設定了二級警報，只要地表沉降超過兩釐米，警報器就會響。另外，我把外部音訊採集開到了最大，雖然開了隔音，但我們可以單向監聽外面。”
“放心，爸以前在哨所蹲坑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合眼都能把蚊子分公母。”林父拍了拍腰間別著的工兵鏟，那把鏟子被他擦得鋥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去睡吧。那幾輛車裡的人要是敢摸過來，我有數。”
林父的語氣很平淡，但這平淡之下，藏著一股子狠勁。在他眼裡，只有這輛車裡的人是親人，車外的一切，在威脅到女兒安全的那一刻起，就是敵人，是潛在的危險源。
林安點點頭，抱著保溫杯走向後艙。
經過客廳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全息監控螢幕。
螢幕上，雨幕如瀑。那三輛被困的私家車正在狂風中微微顫抖，車窗緊閉，像是幾口隨時會被泥石流掩埋的鐵皮棺材。
林安收回目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地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簾。
無論是棺材還是救生艙，都與她無關。
她現在的任務，是睡覺，是積攢體力，為了應對接下來的任何變數。
……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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