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林場護林站的夜，即便是那厚厚的磚牆，也擋不住這種無孔不入的溼氣，護林站那些早已朽爛的木門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嘎吱的聲響，更添了幾分荒涼。
林安醒來的時候，這二十度的空氣吸入肺裡，帶著一種微涼的清爽感，恰到好處地中和了被子與衣物貼在皮膚上產生的厚重暖意，讓人在床榻之間有一種極致的慵懶與安穩。這種恰到好處的溫差，反而比那種一成不變的燥熱更讓人覺得舒適。
林安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習慣性地摸過床頭的平板終端，看了一眼全息雷達在夜間自動記錄的資料回放。
昨晚那些被房車引擎聲吸引過來，卻又在爛泥地裡迷失了方向的喪屍，此刻已經徹底構不成任何干擾了。鄂東丘陵這深夜逼近零度的氣溫，加上林場裡深達膝蓋的爛泥，成了最天然的陷阱。雷達的熱源顯示，那十幾個紅點大部分已經停止了移動，只有兩三個還在極其緩慢地掙扎。那些喪屍原本就已經腐爛的肌肉組織在低溫和泥漿的層層包裹下變得僵硬，失去了最後一點行動能力，像是一根根被死死栽在爛泥潭裡的黑色朽木。
確認了外界沒有任何值得在意的動靜，林安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冬季睡衣在離開被窩的瞬間，依然很好地兜住了身體的熱量。她走到房車中控臺前，手指在溫控面板上輕輕滑動，將一個虛擬的滑塊向上推了四格。
“系統，將生活區和駕駛區的溫度回撥至二十四度。”
隨著指令下達，隱藏在車頂和地板下方的靜音新風系統開始平穩運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車廂內那種微涼的清爽感便被一股溫潤而細膩的熱氣逐漸取代。二十四度，這是人體在穿著單衣時最能讓肌肉放鬆的體感溫度。
林安脫下那套厚實的睡衣，將其疊好放在沙發上，換上了一件輕薄的純棉長袖T恤和一條寬鬆的淺灰色運動長褲。溫度的切換讓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都重新舒展開來，沒有了厚重衣物的束縛，走動時的步伐也變得更加輕盈利落。
飯糰此時也從它的專屬貓窩裡鑽了出來。小傢伙似乎對溫度的變化極其敏感，它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地暖最熱的區域，兩隻雪白的前爪向前探出，身子壓低，結結實實地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愜意聲響，隨後輕巧地跳上吧檯，用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盯著林安，尾巴在身後一掃一掃的，似乎在催促早飯的到來。
“再等等，天還沒亮透呢，你這饞貓。”林安伸手揉了揉飯糰腦袋上的兩撮聰明毛，轉身走向了衛生間。
推開那扇隱藏在鏡櫃後面的摺疊門，空間裡依舊是永恆的春光明媚。微風拂過，帶來泥土與植物混合的純粹芬芳。
林安沒有去驚動那群在雞舍裡嘰嘰喳喳、正圍著食槽搶食的雛雞，而是徑直走向了黑土地邊緣的操控臺，檢視系統夜間自動託管的農活日誌。螢幕上清晰地顯示，昨夜凌晨兩點，系統已經準時啟動，毫無聲息地完成了兩分地水稻的收割、脫粒和烘乾，並將新產出的數百斤大米整齊地分裝，存入了靜止倉庫的糧食區。
這種繁重的體力活如果放在末世前，全靠人力勞作的話，足以把一家三口累得腰痠背痛幾天緩不過勁來，但在此時，一切繁雜都被系統接管，在他們安然沉睡的夜晚完美運轉。生活在這輛房車裡，他們擁有的是末世中絕無僅有的從容。
洗漱完畢從空間退出來時，林父和林母也已經洗漱清爽，走出了臥室。
林父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袖衛衣，正站在全息監控螢幕前，眉頭微皺地看著外面的路況。
“這林場的老路，經過這幾天大雨一泡，比昨天下午咱們剛進來的時候還要爛得沒邊了。”林父轉過頭，看著走過來的林安說道，“雨雖然是停了，但那水全滲進土層裡了。你看看外面那層泥巴，表面看著像是風乾結了一層硬殼，實際上底下全是一汪稀泥，一腳踩下去估計能沒過大腿根。咱們這車自重太大，等會兒起步的時候不能急，得靠扭矩慢慢往外拔。”
林安走上前，湊過去看了一眼監控畫面。透過單向透明的視窗看出去，外面的世界依然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與灰濛濛的霧氣中。但在夜視模式的高畫質鏡頭下，那條通往外界的機耕道簡直就是一條被泥石流反覆沖刷過的河床，坑窪不平，泥漿在風中泛著一種渾濁的油光。
“爸，這路再爛，對咱們來說也就是多耗點油的事，就當是越野體驗了。”林安語氣極其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焦躁，她拉開駕駛座的沉重車門，坐了上去，“咱們今天儘早出發，離開這片低窪的林地。等會兒出了林場邊緣，找個地勢高、視野開闊的小山頭停一下。這連陰雨下了好幾天了，我看氣象儀的氣壓資料在回升，今天肯定是個大晴天。咱們去高處曬曬太陽，順便安安穩穩地吃個早飯。”
“成，我來副駕給你看著右側的盲區。”林父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熟練地繫好安全帶，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腰託。對於他們來說，這種趕路更像是一場帶著厚重灌甲的自駕遊，而不是逃避喪屍的狼狽流亡。
林母則直接走向了廚房的料理臺，順手拿起了旁邊掛著的純棉圍裙系在腰間，“那你們爺倆安心把車開出去，我去後頭準備早飯。今天既然天氣要放晴，咱們就熬一鍋甜糯濃稠的紅薯粥，喝下去從胃裡一直暖到腳底板。”
“嗡——”
隨著林安食指按下紅色的啟動鍵，房車引擎發出一聲極其低沉而渾厚的嘶吼。
“動力分配系統切換，全時四驅泥地脫困模式。”
林安有條不紊地操作著控制面板上的機械撥杆和觸控屏。房車的龐大車身在空氣懸掛的強力支撐下，發出一陣輕微的氣動聲，緩緩抬高，底盤的離地間隙達到了驚人的高度，足以無視大部分的深坑與巨石。
按下電子手剎的解除鍵，林安的右腳輕輕點在油門踏板上。
寬大且佈滿粗壯花紋的防爆全地形輪胎，立刻在這片深褐色的爛泥中開始了無情的絞殺。最初的幾秒鐘，輪胎在極度溼滑的泥漿中產生了不可避免的輕微打滑，泥水混合著腐爛的枯草被粗大的胎根狠狠地挖起，甩向半空，啪嗒啪嗒地砸在旁邊護林站殘破的磚牆和房車堅硬的外殼上。
但緊接著，強大的智慧四驅系統瞬間接管了局面，它以毫秒級的速度鎖死了打滑的車輪，將那恐怖的扭矩精準無誤地傳遞到依然保有抓地力的支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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