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5天前的紅色流星雨是舊世界的一場盛大葬禮，那麼今天這個灰暗陰冷的清晨，就是新世界赤裸裸的屍檢現場。
早晨七點，天色依然暗沉得像是一塊發黴的抹布，厚重得彷彿要壓到地面上來。那場詭異的紅雨雖然在後半夜停了，但它留下的痕跡卻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刻在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膚上。空氣中不再是那種溼潤的江南冬日的寒氣，而是混雜著硫磺味、燒焦的塑膠味，以及一種令人胃部痙攣的、淡淡的腥甜氣息。那是死亡發酵後的味道，順著風，無孔不入地鑽進每一個縫隙。
幾隻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烏鴉落在上面那一層爛木頭上，黑色的羽毛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滲人。它們呱呱叫了兩聲，啄食著木板縫隙裡的一塊腐肉，隨後被遠處的什麼動靜驚飛了，盤旋著消失在灰霾中。
而在這一層死寂的偽裝之下，林安手裡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豆沙圓子粥。紅豆選的是空間裡產的極品大紅豆，提前浸泡了一夜，又在砂鍋裡小火慢熬了兩個小時，早已軟爛出沙，呈現出誘人的暗紅色澤。糯米小圓子在濃稠的豆沙裡浮沉，像是一顆顆潔白的珍珠。加了一勺老紅糖調味，那種醇厚的甜香順著熱氣鑽進鼻孔，瞬間喚醒了沉睡的味蕾。
旁邊還放著一盤剛出鍋的生煎包。那是林母張秀蘭的一絕，發麵喧軟，底部煎得焦黃酥脆，上面撒著黑芝麻和翠綠的蔥花。咬開一個小口，滾燙鮮美的肉汁便會湧出來，那是用了空間黑豬肉和皮凍調變的秘方餡料。
但林安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這些足以讓末世人瘋狂的美食上，而是死死盯著“幽靈之眼”無人機傳回的畫面，眼神中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爸，媽，別忙活了，快來看。”林安的聲音有些低沉，打破了車內溫馨的早餐氛圍，“變天了。”
林建國和張秀蘭端著碗湊了過來，看到螢幕上的畫面，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螢幕上，是距離物流園兩公里外的一處交通樞紐，幾名工兵正在橋墩處忙碌地佈置著什麼。他們動作專業而迅速，將一個個黃色的方塊固定在關鍵受力點上，連線著長長的導爆索。
“那是……TNT？”林建國是老兵，一眼就認出了那些黃色的方塊，手裡的筷子猛地抖了一下，差點夾不住生煎包，“他們不光封堵大橋，還隨時準備要炸橋？！”
“不僅僅是可能會炸橋。”林安操控無人機拉高視角，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
“這就是第二步棋。事先埋好TNT，一旦情況失控，就可以用到這些措施了，”林安喝了一口紅豆粥，感受著那種甜膩的溫暖滑過喉嚨，語氣卻冷得像冰，“昨天的全城靜默、足不出戶，是為了把所有人固定在格子裡，篩選出第一批變異者。而今天……他們發現格子已經鎖不住了，病毒擴散的速度遠超預期，於是決定——棄車保帥。”
“什麼意思？”張秀蘭有些聽不懂這些戰術術語，她只覺得心慌，手裡的勺子在碗裡無意識地攪動，“不是說有物資保障嗎？”
“媽，海市太大了。兩千多萬人，密密麻麻的建築，錯綜複雜的交通網。就算是把全國的軍隊都調來，也守不住每一個小區，更救不了每一個人。”林安指著螢幕上那些被切斷的道路，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他們現在的策略變了。放棄那些已經失控或者防禦成本太高的普通居民區、商業區和邊緣地帶，收縮兵力，死守核心設施。”
林安切換了畫面。無人機飛向了更遠處的“海市第三熱電廠”。
那裡又是另一番景象，與外面的混亂截然不同。並沒有恐慌，反而秩序井然得可怕。電廠外圍拉起了通電的鐵絲網，每隔十米就是一個沙袋掩體，架設著重機槍。甚至還能看到幾輛坦克的炮塔在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廢墟。而在電廠內部，一輛輛滿載煤炭的列車正在透過專用線駛入。穿著防化服的工作人員在全副武裝的軍隊保護下，維持著機組的運轉。巨大的冷卻塔冒著白煙，證明著這裡的生機。
“看見了嗎？”林安指著電廠，“電廠、水廠、國家糧庫、核心軍工企業、還有那幾家頂級的三甲醫院本部。這些地方，現在是‘綠區’，是人類文明最後的火種，也是官方不惜一切代價要保住的心臟。為了保住心臟，讓它繼續跳動，四肢是可以截肢的。”
“只要心臟還在跳，文明就還沒死。但對於四肢來說，就是徹底的壞死和拋棄。”林安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帶著一種殘酷的清醒。
“那……那咱們這片物流園呢？”林建國問到了關鍵點，聲音有些乾澀。
林安沉默了一秒，操控無人機飛回了園區上空。畫面中，原本駐守在園區大門口的那隊特警和裝甲車，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警戒線，幾頂被風吹翻的帳篷，還有……幾具穿著制服的屍體，正臉朝下趴在泥水裡。那是撤離時沒來得及帶走的犧牲者，或者是留下來斷後的棄子。幾隻喪屍正在圍著屍體啃食，場面血腥而慘烈。
“我們這裡……”林安輕聲說道，“是被截肢的那部分。我們被放棄了。”
車廂裡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加溼器噴出的水霧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儘管對於末日世界的殘忍早有耳聞，但林父林母真正目睹那一幕時，內心深處還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那種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巨大失落感與恐懼感，彷彿一座沉甸甸的山嶽，讓人幾乎無法喘息。
“不管他們。”林建國突然狠狠地咬了一口生煎包，那是他在緊張時的習慣動作，彷彿要把恐懼一起嚼碎嚥下去，“現在沒人管了，咱們這垃圾堆反而更安全！誰也不會來翻一堆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