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那陣短暫休整結束，前方的車隊又重新挪動了起來。
打頭的還是那輛加裝了金屬剷板的重型卡車。老舊的柴油發動機發出發悶的機械轟鳴，排氣管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吐著未完全燃燒的黑煙。後頭的車一輛貼著一輛往前蹭，寬大的輪胎碾進前車壓出來的深泥轍裡，把積在裡頭的渾黃水窪往兩邊硬擠開。
山路窄得厲害，車距根本拉不開。
只要前頭的重卡因為深坑或者橫木停頓一下，後頭整串車就得跟著踩下剎車，悶在原地。偶爾有人降下車窗探出腦袋，低聲罵上兩句，很快又被山谷裡帶著涼意的穿堂風灌得縮了回去。
微型無人機懸停在車隊後方的八百米高空。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動，把全息螢幕裡的光學焦距往前拉近了一點。她沒再把全部注意力只壓在陸成一個人身上，而是順著車隊的行進軌跡，一輛接一輛地往後掃視。
這條往西南方向鑽進去的舊山路，比中午那段路還要難走。
兩邊雜木生得亂，低垂下來的枯枝時不時刮過車頂的金屬漆面和擋風玻璃，發出一陣陣乾澀的“沙沙”聲。地面上的碎石越來越多，水坑深淺不一。重卡仗著底盤高，壓過去還算平穩，後頭那些私家車只要輪胎略微偏一點，底盤就會擦上路中央突起的石塊，傳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輛右後輪已經明顯偏磨的麵包車走得最艱難。
車身隨著路面的起伏不斷左右搖晃，像是懸掛系統隨時都會散架，開得發飄。
房車裡恆溫系統的暖風一直平穩地開著。
林安雙手扶著方向盤，把車速壓在一個不快不慢的區間。有高空無人機提前盯著，房車沒必要貼得太近，只要沿著前車留下的寬大車轍，隔著兩公里的距離穩穩跟住就夠了。偶爾山路拐過一道急彎，前頭那串車整個被樹林遮住，但主屏上的光學畫面和雷達標記還掛在那裡。誰快了，誰慢了，誰停了一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再這麼往裡走，車只會越壞越快。”林父看著螢幕上的地形等高線，說了一句。
“嗯。”林安應了一聲。
她的眼睛還盯著主屏。
這一路真正該看的，不只是陸成。
是誰想搶前頭的位置，誰一齣問題就先護自己的包，誰手裡明明拿著防身傢伙卻只站著看，誰嘴上喊得最兇、腳卻一步都不往前邁。在末世裡，這些下意識的舉動比一句“好人”更實，也更能看清一支隊伍的底色。
話音剛落，螢幕中段那輛破舊中巴就在一處斜坡上出了狀況。
左側的驅動輪一頭陷進了一個被雨水泡軟的深泥坑裡。車身猛地往一邊歪，司機急得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轉速陡然拉高，發出一陣空吼。可輪胎在黏膩的泥漿里根本抓不住地，只能原地狂轉，把黃泥水甩得四處都是。
車廂裡立刻亂了。
有人拍打車窗，有人呵斥司機。車門一開，先跳下來兩個年輕男人。兩人站在離泥坑一米遠的乾地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邊，誰都沒往泥水裡邁出一步。
緊跟著，後頭那輛底盤高些的越野車也停了。車門開啟，下來三個體型壯實的男人，手裡拎著鋼管和生鏽的砍刀。三個人照舊沒上前幫忙，只站在路邊點燃了煙，邊抽邊看那輛在泥坑裡徒勞發抖的中巴。
林安沒說話，只把無人機鏡頭往左推了一點，透過中巴破碎的窗子往裡看。
車廂裡，兩個女人正飛快地把幾個半舊的揹包往自己腳邊拖。動作很熟練，包帶一圈圈繞在手腕上，勒得手背發白。再往裡，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佝僂著背，懷裡死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兩條胳膊像鐵箍一樣扣著，半點都不松。
“防得挺死。”林母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嗯。”林安目光平靜。
中巴還在坑裡轟鳴，前頭那輛皮卡車門推開，陸成跳了下來。
他沒去罵那個踩錯油門的司機，也沒喊那些站著抽菸圍觀的人。他直接踩進沒過腳踝的泥水裡，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輪胎陷進去的深度和底盤托住的位置。看完以後，他直起身，朝後頭比了個手勢，示意去路邊找石頭和樹枝墊在輪胎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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