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午的時候，那陣單調的磨刀聲停了。
山腳那片空地依然發冷，風卻比清晨小了一些。幾輛殘破的汽車在原地悶了半個上午，終於一臺接一臺地發動起來。蓄電池的電量明顯不夠，起動機空轉了兩三聲，才勉強把火點著。老舊的柴油機抖動得厲害，排氣管噴出一股股發黑的濃煙，很快又被山風扯散在半空中。
陸成站起身，把那把磨得雪亮的消防斧橫著丟進重型卡車的副駕駛座，自己踩著踏板上了車。
其餘幾輛車也跟著慢吞吞地動了。
整支車隊只剩下七輛車。車殼上全是乾結的泥塊和深淺不一的撞痕，有的車門在昨晚的突圍中變了形，關不嚴實，只能拿粗糙的尼龍繩重新繞著B柱勒緊。昨天夜裡那種死氣沉沉的壓抑感還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身上。沒人說話，連按喇叭催促的聲音都沒了，所有人只是麻木地跟著前車的尾燈往前挪。
林安仍舊沒有把房車貼得太近。
她安靜地坐在駕駛座上，等前頭那七輛車都開出去一段距離，才鬆開手剎，沿著另一條靠山的舊岔道緩緩跟上。
主屏被分割成兩塊，左邊一塊盯著前方的車隊，右邊一塊盯著後方的來路。導航地圖上，那條代表省道的細細灰線一路往幕阜山脈的入口處收緊。越往前開，兩側的山壁壓得越近，路面也越窄。路肩邊緣時不時能看見被大風吹斷的枯竹和滑坡滾下來的碎石，路況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惡化。
開了不到一個小時，最前頭的重卡剎車燈突然亮起刺眼的紅光。
後面的車一輛接一輛跟著踩死剎車，輪胎在佈滿沙礫的瀝青路面上向前滑行，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堵死了。”林父盯著主屏上的光學畫面，眉頭擰了起來。
前面是一座斷橋。
這原本是一座雙車道的鋼筋混凝土橋，橫跨在兩山之間一條不算寬、水流卻衝得很急的河道上。現在，橋面的中段塌掉了一大截。兩邊的橋頭還孤零零地立著，中間只剩下一個寬達十幾米的黑黢黢豁口。
斷口處的混凝土碎裂，粗壯的鋼筋朝外翻卷著，表面長滿了紅褐色的鐵鏽。下方的河水不深，但流速很快，灰綠色的水流卷著斷裂的枯木和白色的水沫，不斷拍打著殘存的橋墩，撞出一陣陣沉悶的水聲。
橋的兩邊都沒法繞行。
左邊是緊貼著山壁的亂石陡坡，石塊鬆動，人走上去一踩都會打滑。右邊更差，直接貼著河道邊緣，全是被水流常年沖刷的溼泥和長滿青苔的鵝卵石。就算是一輛嶄新的輕型越野車開下去都得陷車，更別說這幾輛半死不活、輪胎磨損嚴重的破車。
陸成第一個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踩著橋頭破碎的水泥邊緣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去仔細觀察斷口的情況。深陷的目光從殘缺的橋面一直掃到下方的河道，再順著水流掃到兩邊的岸坡。
板寸頭那幾個人也都跟著下了車，但沒敢站到最前面，只圍在後頭幾米遠的地方，抻著脖子往前看。
“這還怎麼過？”人群裡，有人嗓子發啞地擠出一句。
沒人能接話。
這條唯一的生路被斷橋截死了。如果後退，就是他們一路死裡逃生走過來的狹窄山道。彎道多，路面窄，這七輛車擠在一起，連原地掉頭都做不到。
陸成站起身，視線很快越過橋頭，落到了左側幾十米外那片半塌的建築上。
那地方像是早年間橋樑搶修或者養護時臨時搭的工棚。彩鋼瓦的外牆已經塌了一半，鏽跡斑斑的門板倒在泥地上。在半露天的棚子旁邊，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卷粗壯的鋼索、一摞厚實的工程木板。角落的防水布底下，還橫著幾隻大型的封口塑膠浮筒和兩隻沾滿灰泥的手拉葫蘆。
“那邊有些材料。”陸成開口，聲音不高，卻十分沉穩，“浮筒、鋼索、厚木板都在。先把浮筒拖過來，下水固定做基座，再用鋼索拉緊壓上木板。先過人，輕車卸掉重物後過，重卡最後想辦法。”
聽到“能過”這兩個字，原本已經陷入絕望、眼神發木的人群像是被猛地被刺激了一下。
有人立刻邁開腿朝工棚那邊跑過去，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原地發愣，臉上明明還帶著對斷橋、對絕路的恐懼，眼神卻一下子亮了起來。活路就在眼前，哪怕這只是一條搖搖欲墜、聽起來就很懸的浮橋，也足夠他們拼命撲上去。
陸成已經拎著消防斧先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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