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緩。
連日來晝伏夜出積攢在骨頭縫裡的那股酸沉與滯重，在乾爽的冷氣和毫無顛簸的平躺中，終於隨著骨骼的放鬆一點點褪了下去。沒有了越野輪胎碾過破碎瀝青時傳導至脊椎的震顫，也沒有了時刻需要緊繃神經緊盯全息雷達的戒備，全車人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穩生活。
清晨時分，車廂內的光線被過濾得十分柔和。林父林母眼底熬出來的那些細密紅血絲褪去了大半，原本帶著幾分灰敗疲色的面龐重新有了光澤。林安身上那股在夜間駕駛時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的緊繃感，也跟著平復下來。她的呼吸綿長而平穩，直到生物鐘自然地將她喚醒。
過道餐廳區域摺疊出來的那間獨立隔間裡，陸成平躺在乾爽的床墊上。
經過這幾個日夜不需要任何蜷縮和防備的靜養，他身體的自愈機能正在這恆溫的環境裡穩步推進。他平躺在床墊上，原本為了防備牽扯傷口而本能僵直的側頸線條，如今已經自然地放鬆下來。伴隨著胸腔緩慢而深長的起伏，每一次呼吸汲取到的冷空氣都比前兩日更滿、更透。
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尖銳刺痛感明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傷處周圍肌肉逐漸找回掌控力後的踏實感。他的臉色雖然依舊帶著大量失血後的蒼白，但呼吸的頻率已經變得勻長有力，恢復了幾分活人該有的生氣。
外頭的天光逐漸大亮。
太陽從東邊地平線的廢墟輪廓後方升起，刺目的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座地勢低窪的小城裡。這裡沒有任何能夠帶來涼爽的晨風，只有被陽光迅速加熱的停滯氣流。
外頭正是一天中熱力開始全面鋪開的時候。
順著車頂隱藏的百葉出風口，冷空氣化作無形的屏障均勻地向下吹送，只保留了清透、乾爽的物理觸感，將外頭那種黏稠的高溫與漚爛的腐朽氣味強行截斷在複合裝甲板之外。
駐停期間不用盲目趕路，時間變得異常寬裕。
今天做的是荷葉粉蒸排骨，配上清涼的冰鎮椰青水。
這道菜要吃個新鮮的植物清香，幹荷葉泡發出來的味道終究差了一截。
衛生間的摺疊門被輕輕推開。林母淨了手，從裡頭那道隱藏的樓梯退了出來。她的臂彎裡攏著三張剛從隨身空間裡剪下來的碩大新鮮荷葉。
“這幾張葉子生得蠻大，一點破損都沒有，拿來包肉剛好。”林母將荷葉擱在琉理臺上，順口唸叨了一句。
這些寬闊的葉片上還帶著空間池塘裡獨有的溼冷水汽。當它們驟然暴露在車廂內恆定乾爽的冷風中時，翠綠的葉面表層因為溫差，立刻泛起了一層非常薄的白色冷霧。
一股屬於水生植物和微涼底泥特有的清冽氣味，隨著葉片的搖曳，瞬間在廚房區域散開。帶有毛刺的粗壯荷梗斷口處，還掛著半透明的植物黏液和清亮的汁水。
同時帶出來的，還有三個外殼青綠、個頭飽滿的椰青。椰殼表面掛滿的乾淨水珠匯聚成流，順著粗糙的纖維紋理滴落下來，落在防滑地板上砸出細微的聲響，透著一股與外面地獄般的高溫截然相反的生機與寒意。
水槽邊，感應水龍頭流淌出常溫的純淨水，沖刷著荷葉表面。新鮮的荷葉表面帶有一層天然的疏水絨毛，水流打在上面，立刻散碎成無數顆滾圓的水珠，順著葉脈的紋理紛紛滑落，只帶走了沾染的少許浮塵。
陸成不知何時已經從隔間裡走出來，他站在過道邊緣。
他看了一眼料理臺上掛著水珠的荷葉，沒有越界，只是用完好的左手拿過一塊乾淨的細棉布。
“林嬸，我來擦。”他的聲音帶著初醒的低沉，語調平緩。
“好，你一隻手莫勉強。”林母將洗淨甩過水的荷葉遞了過去，“順著葉子紋路揩乾就行，莫使蠻力扯。”
陸成低聲應下，用左手接住，將寬大的荷葉平鋪在自己面前的小桌板上。他的手掌平攤，隔著吸水的細棉布，順著荷葉清晰的放射狀脈絡，從中心向邊緣一點點推拭。
棉布吸走了葉面上殘留的細小水珠。他的動作很穩，避開了右肩任何可能拉扯縫線的發力，左手的掌控精準，沒有擦破一絲脆弱的葉面。擦乾水分後的荷葉泛著一種啞光的翠綠色，被他整齊地疊放在料理臺的一側。
林母則拿過一扇新鮮的豬肋排，平放在厚實的木質砧板上。
平口砍骨刀落下，發出沉悶紮實的“篤篤”聲。刀鋒垂直切斷細長的肋骨，露出裡頭暗紅色的骨髓芯子和外圈緊實粉潤的瘦肉。排骨被斬成兩指寬的均勻小塊，倒進玻璃盆裡，注入清水反覆揉洗了三遍，直到盆裡的水變得清澈見底，排骨裡的殘餘血水被洗得乾淨透徹，撈出瀝乾。
林父走過來，把砧板邊緣的碎骨頭渣收攏進垃圾袋：“外頭這天熱得要死，吃這麼紮實的肉，膩不膩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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