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溼度的空氣增加了旋翼阻力，無人機短暫調整了懸停姿態後，直接迎著外圍海面平推出去。
長視距的光學鏡頭穿透崖底那些參差的亂石，將遠處的實景送回主控屏。
底下的天地換了一副面孔。
遠處的海面不再是那種白花花、燙得發硬的刺眼反光。深海水色發灰、發沉，像是一面失去光澤的舊鏡子，上面糊了一層化不開的鈍霧。
往內陸方向看，那道原本輪廓清晰的石頭山脈遠影，邊緣開始發毛發鈍，被厚重的水汽糊成了一團暗影。外頭的風沒有長勁，不再像前幾天那樣直來直往地刮。風向變得短且亂，帶著一股子潮腥味，在懸崖和亂石堆裡盲目地打轉。低地海灘上積累的腐敗氣味，被這股氣流壓在貼地面的地方，全漚在低處。
空氣裡多了一層道不明的低壓感，哪怕隔著複合車殼，也讓人覺得胸口微悶，像壓了塊石頭。
幽靈之眼的鏡頭拉高，越過海岸線，直接切向外海那片平時深不見底的青色海域。
“把海面光學對比度調高，濾掉表層水霧。”林安看著螢幕上灰濛濛的水域，下達指令。
偏振濾鏡運轉，螢幕畫面閃爍了一下。一片反常的景象出現在主控屏上。
在距離海岸線兩三公里外的深水區表面，不再是空蕩蕩的海浪，而是飄滿了一片翻著白肚皮的死物。
那是由大批深海魚類組成的浮屍帶。這些平時躲在深海低溫水域裡的海魚，此刻全都沒了動靜，魚鰓大張著，泛白的魚腹隨著發灰的湧浪上下起伏，連綿出去好幾裡遠。
“這是深海翻坑了。”林父看清了那些翻肚皮的帶魚和石斑，倒吸了一口涼氣，“氣壓掉得太狠，水裡的溶氧量掉得厲害。底下的魚憋不住，只能往水面上竄，最後全被悶死在上層溫水裡。”
這不僅僅是死幾條魚的事。
在光學鏡頭的進一步放大下，那些死魚所在的灰色海面下方，海水正像開了鍋一樣渾濁翻騰。
原本因為龐大水壓被按在海底泥沙裡的水腫喪屍，此刻藉助海潮低壓引起的暗流紊亂，加上上方魚類殘骸的血肉氣息刺激，接連上浮到了中上層水域。
它們蒼白髮皺的雙手在水面下揮舞，緊緊扒住那些缺氧而死的魚類殘骸往嘴裡塞。大塊的紅白汙濁順著海流往外泛，伴隨著海浪的拍擊，整片水域被攪得渾濁不堪。
“底下的水腫喪屍浮上來了。”陸成看著那些在水下攪動、撕扯魚肉的蒼白影子，面沉如水，“洋流亂了。等過兩天低氣壓把主風向一調，這片海上飄著的死魚和水腫喪屍，全得順著漲上來的潮水往岸上灌。”
這正是低壓悶潮帶來的連鎖反應。岸上的活人不好受，水底下的禍患也跟著翻上來了。
林安沒有出聲，默默把這段海域異象的影片存進後臺。她推著搖桿，將無人機的鏡頭從海面收回，重新巡視著下方那些廢棄的舊路和爛尾樓群。
對外面那些掙扎在底層的倖存者來說，氣溫回落最直觀的感受，就是一種好過的錯覺。他們沒有高空雷達，看不到深海里的翻坑，只能憑藉皮膚表面的溫度來判斷外頭的兇險。
螢幕的光學畫面裡，前幾天這個點原本應該死寂一片的廢棄公路上，居然出現了人影。
兩三個穿著破布衫的拾荒者，正扛著從廢車上拆下來的沉重金屬架子，在發軟的瀝青路上走。擱在前幾天，下午兩點扛著死重在太陽底下走，不出十分鐘就會重度脫水抽搐丟了命。
但今天，他們覺得頭頂沒那麼烤了。
領頭的乾瘦男人多走了幾百米，腳步比平時邁得大。他揹著半人高的編織袋，以為能趁著這天氣，多搬點物資回據點換幾口乾淨水和口糧。
“這幫人覺得天沒那麼毒了，趕著白天出來找物資。”林父看著螢幕上的人影，嘆了口氣。
陸成的視線盯著畫面裡那個男人的後背，那件破單衣吸飽了水分，貼在脊背的骨頭上：“他們沒察覺到底下的規矩變了。這種低壓返潮的悶熱，身上的汗出得來，但被溼度壓著，根本沒法蒸發降溫。這是在拿命熬潮氣。”
就像陸成說的，這幾個拾荒者並不是在平地上走，他們看中了低壓退潮時露出來的一處廢棄排汙溝。領頭的男人剛才就是在那條發臭的溝渠裡，硬砸下了一個帶銅線圈的廢舊水泵。
沉重的負擔加上死滯不流通的空氣，畫面裡那個領頭男人的步子開始發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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