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開水,水滑進喉嚨的細微吞嚥聲,都比底下那水患的動靜來得清楚。這種隔著幾百米落差的高處俯視,把底下那翻江倒海的泥水流,看成了一場毫無波瀾的默片。
林安的視線順著對面的崖壁往上看。在距離目前水面大概十幾米高的巖壁上,留著一道分外扎眼的渾濁泥線。那是下半夜山洪峰值過境時留下的印記。泥水退去後,厚厚的黃泥巴掛在灰白色的石頭上,畫出了一道粗糙的水位刻度。
“這水昨晚漲得兇。”陸成站在副控臺前,調出了海拔儀和測距雷達的交叉資料,“底下這片湖面,離咱們現在的索道平臺,垂直落差還有將近四百米。”
四百米的高差,底下的水再怎麼漲,也漫不到這半山腰的硬化水泥坪上。
水淹不上來,但這地方的地層卻沒表面看著那麼安穩。
林安將螢幕左側的地質雷達掃描圖層放大。
昨晚那陣九級橫風雖然沒把房車怎麼著,但狂風捲著暴雨,把索道平臺邊緣原本就鬆動的縫隙撕扯得更大了。
高頻雷達的深層掃描網格里,代表岩層異常的黃色波形比昨天傍晚時明顯多了一圈。這些黃色的警報斑塊,正貼著懸崖邊緣的承重結構,順著水泥地坪內部的縫隙往裡鑽。
“邊緣的巖體裂縫回波在擴大。”林安指著螢幕上那幾道緩慢閃爍的深黃色裂紋,“這底下的巖盤吸飽了水,自重太大,加上外頭那一圈懸空,邊緣的巖體正在一點點往下剝離。”
話剛落音,側邊的光學探頭就抓到了外頭的動靜。
距離車頭十來米遠的廣場最外側,靠著懸崖的一角。那裡本就因為常年受潮生著厚厚的青苔。底下的泥沙早被這半個多月的暴雨順著石縫淘洗乾淨。
雷達螢幕上的黃色波浪線剛跳動兩下,那塊外延的水泥板面上,崩開幾道細密的裂紋。蛛網般的裂口在灰白色的水泥面上快速遊走,扯斷了夾在縫隙裡的一小叢野草。
水泥板失去了底下的支撐,承受不住吸足水後的自身重量。邊緣裂口擴大,水泥面掉下一片碎塊和泥沙,向著谷底的白霧和黃泥水裡直墜下去。落下去好半天,底下才隱約傳來幾聲發悶的微響。
剝落的位置,正對應螢幕上的黃色回波。
平臺邊緣的失穩會繼續發展,短時間內影響不到中心區,但不能再久留。
陸成盯著那幾道擴大的回波線,看了兩眼。
“應力變化是個慢過程,這平臺中心這塊底子厚,一時半會兒塌不了。”陸成判斷道,“但邊緣不穩,這地方沒法再做長久營地,吃頓飯的功夫就得走。”
車門把泥腥味和寒氣擋得嚴實,車裡空調平緩出風,操作檯的溫水杯靠著掌心透著點熱乎氣。
到了飯點,廚房區的暖燈亮了起來。
林母把洗淨的手擦乾,從頂部的靜止倉庫裡拿出了一大把鮮綠的四季豆。這種帶殼的豆莢存放得久了容易發乾長筋,但在靜止倉庫裡儲存著,拿出來時表面還透著一股剛摘下時的水靈脆勁兒。
處理四季豆是個細緻活。林母沒動刀,直接上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豆角的兩頭,輕輕一掰,順著邊緣往下撕。一條條帶韌性的老筋被完整地抽了出來。去了筋的四季豆,吃在嘴裡才不會有嚼不爛的渣子感。
脆生生的四季豆在指尖折斷,發出“吧嗒”的微響。去了筋的豆角肉厚實緊密,面上帶著脆韌的質感。林母手腳麻利,小半盆四季豆很快全被掐去了頭尾的硬結和老筋。
把擇好的四季豆掰成兩寸長短的段,扔進漏盆裡,就著恆溫水龍頭沖洗去表面的浮灰,然後用力顛幾下,把多餘的水分控得乾乾的。炒乾煸的菜,要是帶了水下鍋,就容易糊成一鍋軟塌塌的水煮菜,煸不出帶焦香的虎皮。
接著,林母從儲物櫃的深處翻出一個玻璃罐頭。擰開鐵皮蓋子,一股濃郁的醃製發酵香氣飄了出來。這是正宗的廣東欖菜,用芥菜葉和橄欖加了大量的油熬製出來的,黑褐色的欖菜碎浸在清澈的植物油裡,聞著就透著股鹹香厚味。
跟著鐵皮蓋子轉開,瓶口洩出一聲細微的拔氣聲。裡頭醃製的芥菜葉和橄欖果,經過長年累月的發酵和植物油浸泡,早就熬成了黑褐色的細碎軟爛狀。那股子經過時間陳化後的鹹香,混著厚重的植物油氣,順著罐口飄了出來。欖菜的鹹香很快在廚房散開。
林母切了幾瓣蒜末備用。
電磁爐開火,鐵鍋燒得微燙。林母倒了比平時炒菜略多一些的菜籽油。
等油溫升上來,面上泛起微波,她端起漏盆,把控幹水的四季豆全倒進熱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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