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雨勢收住了。
水庫上方壓了許多天的厚重雨雲裂開幾道口子，透出些許泛白的天光。隨著降水停歇，周遭的氣壓慢慢回升，大壩外側那片渾濁的寬闊水面上，昨晚那些因為缺氧而接連浮頭翻騰的大型野生魚類，此刻全沒了蹤影，重新沉進了深水區。
房車沿著大壩頂部的硬化觀景臺往前開了一小段，車身橫向停靠在距離洩洪口邊緣約莫兩米遠的位置。
這個距離卡得剛好，既給寬大的越野輪胎留足了硬化水泥地的承重安全餘量，側面的車窗又剛好能越過邊緣的低矮護欄，直面下方的深水區。
要在末世這種水深不明、隨時可能藏著水下巨物的野水庫裡釣底，開門出去拋竿是不可能的事。林安沒有去碰車門開關，而是轉頭看向卡座旁邊的側窗。
“啟動側窗區域性解鎖。”
林安伸手按向牆壁上的機械控制面板，撥開一個帶阻尼的金屬撥片。
伴隨著細微的液壓排氣聲，厚實的複合防彈玻璃並沒有整扇降下，而是向內側平行錯開，緩緩滑開了一條僅有十公分寬的特製窄縫。
縫隙剛一開啟，水庫水面上那股夾著水草腥氣的冷風立馬順著窄口灌了進來。縫隙的寬度卡得毫無餘量，剛好夠一根海竿的導線環穿出去，外頭的飛鳥或是稍大些的活物根本擠不進車廂。
光開個窗縫還不夠。林安轉身調出副控臺的近距環境雷達，探測波束呈扇形，緊密鎖定在視窗下方五十米半徑的水面上。只要底下的水層裡有任何體積異常的動靜靠近，近距預警會立刻在主控屏上彈窗。
陸成走過過道，手裡拿著一條帶承重鎖釦的黑色短靜力繩。
對付幾十斤甚至上百斤的水庫底棲大魚，人在狹窄的車廂裡單靠雙臂很難穩住魚竿的槓桿力。陸成彎下腰，將靜力繩的一端繞過車廂底板預留的金屬錨點，扣緊金屬主鎖。接著把繩子的另一端打了個可調節的活套。
“錨點掛鉤固定好了。”陸成拉拽了兩下靜力繩，繩索繃得筆直，發出一聲微弱的摩擦聲。
這是提前備下的防脫手預案。萬一水底下咬鉤的活物力氣大過頭，魚竿尾部順勢套進這個掛鉤裡，靠著房車自重來當拔河的樁子，人就犯不著跟水裡的東西去拼蠻力。
安全防線佈置妥當，林父提著昨天傍晚綁好的重型海竿走了過來。
精鋼大鉤上已經掛好了一團拳頭大小、揉捏得乾硬的發酵酸面餌。餌團散發著一股穿透力十足的蝦醬濃腥味。為了確保餌團能快速穿透水流沉底，林父還在防咬前導線的上方，扣上了一個沉甸甸的鉛墜。
他把海竿前端順著那條十公分寬的玻璃窄縫探了出去。
林父雙手握住竿把，大拇指壓住紡車輪的線杯，食指挑起線擋。雖然車內空間施展不開大幅度的拋投動作，但藉著大壩邊緣的落差和重鉛的自重，他手腕向下一壓，拇指順勢鬆開線杯。
“嗖——”
粗壯的大力馬線摩擦著金屬導線環，發出一聲短促有力的尖嘯。
重鉛帶著發酵面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略帶拋物線的長弧，越過大壩邊緣的護欄，徑直墜向下方的渾黃水面。
“噗通”一聲悶響，水面上濺起一朵白色的水花。
紡車輪裡的線圈飛速外放，發出連串的“唰唰”聲。足足放了十來秒，水庫底下的水深得超乎想象。直到線杯裡的線逐漸放緩，最終完全停住，林父才合上金屬線擋，搖動搖柄收緊餘線。
感受著竿尖傳來的那種重鉛觸底的踏實阻力感，林父把海竿的尾部套進陸成固定好的靜力繩活套裡，竿身則斜靠在玻璃縫隙邊緣。
“餌到底了，剩下的就看底下那些老魚的胃口了。”林父拍了拍手上的乾粉，在卡座邊坐下。
林父手上的發酵酸麵糰乾粉隨風散落在窗臺內側邊緣。外頭那股帶著寒意的水汽裡，突然撲騰起一陣急促的翅膀拍打聲。
一隻體型壯實、羽毛被冷雨澆得透溼的野生鸕鷀，落在了車窗外延的金屬護欄上。它偏過腦袋，昏黃的鳥眼直勾勾盯著窗臺縫隙裡漏出的暖光，以及那點帶著濃腥味的蝦醬面渣。這水鳥顯然是餓壞了，它試探著伸長脖子，張開帶有倒鉤的尖銳鳥喙，試圖順著那條僅有十公分寬的窄縫擠進來搶食。
鳥喙啄在防彈玻璃的外緣，“篤篤篤”的聲響分外急促。可物理縫隙的寬度卡得沒有半點餘量。鸕鷀在縫隙外頭撲騰著寬大的翅膀，水花濺在玻璃防刮塗層上，急得來回踱步，卻連車廂裡的一口暖風都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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